第15章圣母实况

初十，发薪。

周文彬下班回来，把工资交给他娘：三十块整，自己留七块五。苏梨在东厢帮着纳鞋底，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把这数记下了。

当天夜里，吴嫂来了，抱着小的，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婆家小叔子找上门，说老太太治病花了公中的钱，要她把那六百块抚恤金拿出来抵。她一个寡妇，糊纸盒一天七毛九，拿什么抵。

文彬劝到半夜。人走的时候，兜里少了五块。

第二天晌午，苏梨看见文彬蹲在院门口啃凉窝头，就着白开水。她多问了一句怎么不带饭，他笑笑："给侯奶奶家小孙子了，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嚼的还是窝头。

又过了两天，工会小张结婚凑份子，三块。前院李家的蜂窝煤没了，他帮着拉了一车，顺手把自家的半篓匀了过去。侯婆子不知从哪儿闻着了风声，又来"借"走两毛。文彬还把自己的两张工业券塞给了吴嫂，说给孩子扯灯芯绒。

七块五，四天见底。

周婶拿着空了的铁皮盒，手直哆嗦："文彬，你弟弟下礼拜的学费呢？"

"没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你想！"周婶把盒子摔在桌上，"你什么时候想出来过？"

屋里静下来。里屋周叔的床板响了两下，没人说话。

苏梨低着头，一针一针纳鞋底，锥子扎得很稳。这家的实况，她如今是用眼睛一笔一笔记账：工资三份，一份交娘，一份接济各路可怜人，一份归各路可怜人预支。至于周家自己，永远在"紧一紧"里过日子。

穷她不怕。怕的是这个家的日子，永远给别人的可怜让路。

隔天她在水池边打水，吴嫂抱着小子也在。看见她，眼圈先红了半分。

"梨丫头，婶子对不住周家。"吴嫂声音低低的，"文彬兄弟又贴钱又贴工夫的，我们娘儿仨这条命，一半是他给的。"

"吴嫂快别这么说。"苏梨把桶放下，"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谁看了不心疼。周哥心善，是全院人的福气。"

"你是个明白人。"吴嫂拉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妹子，往后……你可千万别嫌我们麻烦。"

"我嫌什么呀。"苏梨笑了笑，声音软软的，"我一个帮工的下乡丫头，伺候完月子就回去了。周哥这样的人，该配城里双职工的姑娘，我配不上，也不敢想。你们有难处，尽管找他，他那样的好人，不会不管的。"

这话滴水不漏。吴嫂要的就是这句"不敢想"，听得心口熨帖，又抹了两把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梨重新打水。

这套话她熟，熟到一听就摸得出针脚：先自贬三分，再捧人五分，最后把难处轻轻推回对方怀里，自己双手干干净净。

可是这套话从一个寡妇嘴里说出来，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她打满水，拎起来，桶绳勒进手心。往后这扇门要是关不上，今天这一幕，就得在她眼皮子底下演一辈子。

试，还是周婶替她试的。

几天后她在东厢做活，随口说了句晌午要去粮食店，买10斤口粮。周婶纳着鞋底，头也不抬："让文彬陪你跑一趟，你一个人不好拿。"

"不麻烦周哥了吧。"

"麻烦啥！顺道的事。"

第二天晌午，文彬拎着布袋，陪她出了院门。副食店没出两条胡同，迎面撞上吴嫂抱着小子，孩子烧得满脸通红。

"文彬兄弟！可找着你了！"吴嫂带着哭腔，"孩子烧得说胡话，我背不动，借不到车……"

周文彬的脚步钉在原地。看看孩子，又看看苏梨，嘴唇动了动，那声"要不"在嗓子眼里转了三个弯，没出来。

苏梨先笑了。

"周哥快去吧，孩子要紧。"她从他手里接过布袋，"粮食店就前头，我认得道，你快去快回。"

"苏家妹子。"文彬如释重负，眼睛都亮了，"你真是个好姑娘。"

他抱过孩子就走，吴嫂小跑着跟在后头，回头看了苏梨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苏梨一个人在粮食店排了半晌队。10斤的袋子，不算轻，走走歇歇。路过胡同口的时候，她朝那头望了一眼，早没人影了。

进门时天擦黑，赵婶撇嘴："怎么这个点才回？"

"副食店排长队。"她答得顺溜。

第二天在水池边，周婶拦住她，脸上笑出一朵花："文彬回来说了，苏家妹子真懂事，真贤惠。"她压低声音，半真半假，"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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