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无底洞渐显

三天后，周婶又来了，这回拎的是一把红枣。

"天要冷了，俩小的棉衣该拆洗了。"她把红枣塞给赵婶，话说得理直气壮，"梨丫头手巧，再借我一天。"

赵婶捏着红枣，笑得意味深长："借借借，反正我这儿离了她也能转。"

"婶子不嫌我手慢就成。"苏梨解下围裙，声音软软的，跟着周婶出了门。

一路上周婶的话没停。文华个子蹿得快，去年的棉袄短一截；文静夜里糊纸盒挣零钱，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说到心酸处抹眼角，说到成绩单又眉开眼笑。

苏梨听着，应着。这家穷，穷得叮当响，她进门这些天看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打退堂鼓。穷怎么了，原主那样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两个人有手有脚，日子是拼出来的，窟窿是糊得上的。

她看的是人，不是家底。

东厢房里，里屋的门帘这回是挑开的。

苏梨头一回看清周家的顶梁柱是怎么塌着的。

周叔躺在床上，五十来岁，瘦得脱了形，被子底下的身子一动不动。八年瘫下来，人没糊涂，眼睛是清的。看见苏梨，他喉咙里咕哝两声，费劲地送字："是……梨丫头？"

"叔，是我。"

"好，好。"他眼角慢慢湿了，"文彬他娘……念叨过，你好针线……"

一句话喘三喘。周婶端着药碗进来把话截过去："好好养着，说这些做什么。"

"叔这药，一天几顿？"苏梨帮着试药温。

"三顿，一顿不能落。"周婶叹气，"一副药七八块，月月不断。就这，文彬八年没短过一晌。"

她这话是夸儿子。苏梨低头拆棉袄，不接话。周婶需要的不是听众，是听众的在场。

"文彬这孩子，心是真善。"周婶坐在床沿上，看丈夫把药喝下去，话匣子彻底开了，"他爹瘫那年他才十六，厂里让他顶职，小娃娃一个，蹬着比他人还高的车去上班……"

"侯婆子来借，他从来没让人空着手走过。"

苏梨手里的针没停。她听见的不是钱。是这个人心软得没门槛，谁进来都能坐。

"吴嫂家小子半夜发烧，他背起来就往卫生所跑，挂号费垫了就没打算要。"

半夜。一个女人家黑灯瞎火的门，他进得比谁都快。

"工会上谁家有事都找他，张家的烟囱，李家的煤，他休息日就没闲过。"

他的工夫是大家的。往后成了家，日子怕是也得大家分着过。

晌午文华和文静回来吃饭。文华十六，高瘦，眉眼像周婶，闷头吃饭。文静十三，叽叽喳喳，给苏梨看她糊的纸盒，一个能挣两分钱。

饭吃到一半，外头帘子被人一掀，侯婆子进来了，人没站稳，声先到了。

"文彬在呢？正好！"

她胳肢窝里夹着个空面袋，往桌边一坐，自己拿筷子夹菜："我这腿，走两步就喘，寻思来串串门。"

周婶的脸当场撂下来："他侯奶奶，我们吃着呢。"

"哎，不碍事。"侯婆子嚼着白菜，眼睛转向周文彬，"那啥，文彬，你外甥下礼拜订婚，当舅的咋也得表示表示。我寻思买两斤毛线，差两块五……"

桌上一静。

苏梨看见文华扒饭的手停了。今早周婶刚念叨，文华下周交学费，五块，还没凑齐。

"侯奶奶，我……"周文彬张了张嘴。

"你最好了，院里谁不知道？"侯婆子笑眯眯补刀，"上回那两毛我记着账呢，下月准还。"

上回那两毛，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周文彬放下筷子，伸手去摸内兜。

"哥！"文华猛地抬头，声音劈了，"我下礼拜交学费！五块！"

一桌子人全僵住。侯婆子悬着筷子。周婶嘴唇哆嗦。里屋传来周叔闷闷的咳嗽，一下，又一下。

周文彬的手在内兜上停了两秒。

他还是摸出来了。两张一块的，想了想，又添五毛，递过去："侯奶奶，我这儿就这些。毛线买粗点的，两斤也够。"

"哎哟，够够够！"侯婆子把钱捏进手心，面袋往腋下一夹就走，"你们吃，我那儿还坐着锅呢。"

帘子落下，脚步声出了院。

桌上没人动筷子。文华把碗一墩，进了里屋，帘子甩得啪啪响。文静低头不敢出声。

"文彬！"周婶压着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弟弟那句话喊出来了，你听不见吗？"

"娘。"周文彬声音低下去，"侯奶奶一个老婆子，无儿无女。两块五，咱紧一紧就出来了，她那个岁数，张嘴一回不容易。"

"紧一紧？"周婶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你紧多少回了？"

"没事，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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