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徐书舟满脑子都是梦海在日记写的那句“你说,人在日记里会撒谎吗?”。
排完四重奏回家,晚上是弟弟生日,徐书舟忙得脚不沾地。
家是程千帆审美意志的彻底贯彻,大面积干净的墙面,挂画,别致的艺术摆件,精心修剪的花。所有人想象中,一个艺术家,该有的家的样子。
身为家的一部分,徐书舟尽职尽责,今晚他穿一件米白圆领针织衫,他肩膀宽,宽松衣服穿得正正好,戴一只纤细的黑色牛皮手表,彬彬有礼。
昨晚一家人又亲力亲为,布置弟弟的生日派对,悬挂着星星与绸缎的各色漂浮气球,拉上彩条、童趣小画与happybirthday的横幅,还散落着他没收好的玩具。
徐云开朋友多,平时是小朋友的中心,大家闹哄哄玩在一起,时不时有小孩带着礼物来,徐书舟一一打招呼。无论女孩男孩,一进门,都爱奔来叫他一声“书舟哥哥”。
偶有落单的孩子,徐书舟总上前言语几句,不让他尴尬,找机会领他和小朋友一起玩。
还有与父母交好的叔叔阿姨,问他近况如何,寒暄几句,大多是“要出国了啊”,“从小到大,你都不让人失望”,“优秀,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徐书舟一一点头微笑。
这些都不过蜻蜓点水。
今天大家最常提起的,还是孙斯宇,他刚拿了帕格尼尼金奖,又是程千帆的学生,从附小、附中到音乐学院,这次夺冠是绝对的话题中心。所有人见到程千帆,第一句一定是祝贺,夸名师出高徒,祝斯宇光明未来。
于是派对漂浮着孩子们熙熙攘攘的玩闹声,成年人人情世故的寒暄声,各成一派,奇异地和谐共存。
最后才轮到徐书舟好久不见的朋友,卢昭然。
卢昭然独自找了个角落呆着,似乎和这样的氛围已经格格不入,总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像他选择放弃走音乐这条路,再回头看过去的世界,不免恍然隔世。
他耐心等徐书舟忙完,才说:“也是够忙的。
“一个亲弟弟,一个你妈的爱徒,胜似亲儿子。我要是你,这场合我就不来了,闭门不见,谢绝见客。”
卢昭然说话一向直接。
“你不也是我妈爱徒。”
“我这不是放弃了吗。”
“徐云开想你想的不行,听说你要来,欢天喜地,恨不得生日结束立马跟着你屁股后面回家。”
“刚刚见到我嘴甜着呢,一口一个哥哥,我估计他想去我家跟我一起玩switch,你家管的忒严,看把孩子憋的。”
“我爸妈对他还严?行,你把他带走。”
说完,徐书舟看卢昭然一眼:“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为将来投身做一颗社会螺丝钉积极准备。放弃音乐这条小路,发现外面都是大路。艺术是欣赏,不是生活。”
“气色都比之前好了。”
“你呢?”
“跟以前一样,每天练琴。”
“你之前组的四重奏还在排吗?我看你跟他们一起轻松。”
“在排,不过等大家毕业了,不知道以后各自去哪儿。未来,谁知道呢。”
正说着,所有人已经围在徐云开身边。
程千帆戴着珍珠吊坠耳环,盈盈光泽,明眸善睐,眼神泛着爱。徐行人到中年依然儒雅,看着小儿子,嘴角亦是藏不住的宠爱。
父母在两旁,徐云开站在桌中间,面前摆着蛋糕,一脸稚气,笑起来很是调皮,充满生命力而恣意。
小朋友们都闹着要点蜡烛,闹哄哄的,大人们微笑着簇拥在桌边。
徐行弯下身,耐心地,一支一支点上蜡烛。
这样温馨的画面,徐书舟也忍不住,温柔一笑。
“等下再聊。”徐书舟对卢昭然说,走到开关边,关上灯。
大家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歌声刚落完,小朋友们又嚷嚷着,快许愿。
徐云开戴着小小的生日帽,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握紧,满脸相信,郑重许愿。许许多多手机对着他,在黑暗的客厅闪着萤萤的光,记录幸福时刻。
然后徐云开用力吹灭蜡烛,又是一阵欢呼。
派对结束,孩子们恋恋不舍,又哭又闹不肯走,家长们连哄带骗地,才一个个不情不愿回家。徐书舟和爸爸妈妈一起送客,对叔叔阿姨们一一说再见。
有一位阿姨跟他好久不见,上次见面,可能在伦敦,阿姨头发比起从前,有几分灰白,一见他,张开双手,去国多年,回来乡音无改,地道的北京话:“书舟,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才多高。”
“是啊,时间真快。”他微笑着拥抱。
翟玉说:“那时候,你跟你弟一样大吧,总在房间一个人看书,很安静,你爸妈和我们一起即兴排室内乐,你才出来听,变化这么大。”
“他俩以前老吵架。”翟玉故意揶揄对面这对夫妻。
徐行在一旁,接话:“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婚姻要好好经营,现在学会了一点。”
程千帆只是浅浅露出笑。
临走,她又细细打量千帆,旧日宛如在眼前,很舍不得,对程千帆说:“千帆,你变了,也没变。”
以前的程千帆,人如其名,漂亮恣意,洒脱,说一不二。大家都说徐行性格温和,正好,两人真正天生一对,程千帆说什么,徐行都只在一边笑,千帆说什么都是对。问他只说,对千帆一见钟情,怕她被别人追走,要顽固地爱着她。
两人那时年轻,一切都是最好的。
程千帆是至情至性的人,听完这一句,心里很触动,马上说:“下次有机会,不管在世界哪里,一定要见面。”
“一定要见。”翟玉拍拍程千帆肩膀。
两人是忘年交,翟玉把程千帆当女儿疼。
这时候又有人来道别,说:“上次我在伦敦遇见曾远清,问他和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他说好久没联系了,这次我来,他还特意让我跟你们问好。”
程千帆面色微变,并不说话,徐行礼貌点点头:“哦,这样,谢谢他,我们都好。”
气氛无端端有些微妙。
站在父母身边的徐书舟,这时比两个大人都自如,说:“上次在柏林,我碰到曾叔叔了,他一看见我就很关心,马上走上来,问我最近好吗?我说,我们回北京之后,一切都好。叔叔听了很开心。”
翟玉换了个话题,问:“对了,云开有没有学琴啊?”
“我们不希望他学,他就偶尔学着玩,没要求。”徐行这才笑着说话。
“云开这孩子,笨呐。”程千帆同样也笑。
翟玉说:“我记得书舟,小时候自己要学的,小提琴和大提琴都学了,后面选的大提琴。”
徐书舟说:“我弟之前试着学了几节,一边练一边哭,眼泪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得不行。为了家庭和睦,还是我偶尔陪他练琴玩玩。”
可爱逸事,小孩的天真烂漫,今天的生日主角总没心没肺大笑,原来还有这样哭哭啼啼的一面,大家一听徐书舟说,都不由得笑起来。
徐书舟陪着父母,一一送客,热闹的派对,渐渐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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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散场后,总有些狼藉的空虚,一霎那,欢声笑语和人都散了,只剩空荡荡的客厅,还和没拆掉的生日装饰。
忙了一晚上,实在有些累,徐书舟睡前照例吃药,一板佐匹克隆和劳拉西泮摸到最后,发现药没了,一天一天按天数计量的药,少算了一颗。
今晚没有药。
他的时间是用一板一板、一颗一颗的安眠药,按时去医院开药来衡量的。
没有药,今晚没法睡。
短短一行字,足以让一个长期睡眠不足,意志力和精神涣散的人,崩溃到尖叫。
但徐书舟是很能忍的人。
他烦闷地想砸枕头,但想到Aria在,她圆圆的眼睛,可能无措的眼神,他生生把这股冲动咽了下去。
徐书舟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想到今夜可能无眠,肉/体的匮乏连声尖叫,恨自己,恨自己,气得想砸碎镜子里自己的脸。
可怕的,无尽的,被剥夺的,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冲动,去翻翻房间里的垃圾桶,是不是昨天整理药的时候,把哪颗用剪刀剪好的药,跟吃空的药一起丢了。
有时候是这样难堪。
念头一过,自己都笑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徐书舟仔细回想,是前几天晚上,早早醒来,实在熬不住,又吃了一颗药。
两年前开始,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一开始还能咬牙熬,但长期睡眠不足,终于有一天,在失眠第二天排练的时候,他精疲力尽,心跳得非常快,差点昏过去,一个晃神,手差点握不住弓子,微微颤抖,让人后怕的颤抖。
一个不小心,弦猛一断,啪的打到他脸上,一直流血。
疼痛才让他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幸好那天他戴了眼镜。
那天之后,徐书舟才瞒不下去失眠这件事。
但这件事成为了他新的负担,每半个月要父母带他去医院拿药。明明以前他们忙巡演,他一个人在伦敦,也能照顾好自己。
他认为自己麻烦到了父母。
徐书舟为这样的自己羞耻。
不够独立。
十八岁成年,徐书舟最先松口气的事,可以自己去精神科拿药。
之前已经预约了明天的医生,他只是睡不着而已,什么都没发生,一遍遍说服自己,只需要熬过今晚。
徐书舟躺在床上,满身疲倦,熟悉的感觉来临,他恐惧的失控感。
他在唱片架上,摆了好几张父母合作的三重奏,封面上两个人年轻时候的脸,所有人眼中的般配,天作之合,外貌、才华、性格。
每次程千帆问他,“你最近睡得有好点吗?”
他总是说:“有。”
徐书舟在对妈妈撒谎,吃了药,只能保证勉强睡四个小时,有时候吃了药也睡不着。
徐书舟知道程千帆真的关心他,但他心里总有层淡淡的、说不清的疏离,好像他们只是在尽力扮演关系融洽的母子。
他想了想,又确定,他们的确在演。
睡得好吗?就像他们之间打招呼的方式,跟你好吗,没有差别。
程千帆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小提琴家,二十出头和徐行在一起,两人还没学会怎么做大人,就毫不知情、满怀憧憬地步入婚姻生活,生下了他。
两个艺术家,不知道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日子不能艺术地过,爆发数不清的矛盾。
小时候他记得爸妈经常吵架,巡演是两人最好的逃避,不用面对这个家,徐行最长的一次巡演,整整七个月没回家,程千帆压对方一头,八个月。
不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两人又是一对神仙眷侣。
关系需要经营,婚姻也是,不知道哪一年,两个人突然成为了大人,家庭为重,恩爱如初,之后生了弟弟,回到北京,一切都回到正轨。
他是仰望母亲的,只要听过程千帆演出的人,很难不仰望她。其实他一样内疚,让程千帆过早成为母亲,对她来说,是不是很残忍。可能面对他,父母总要想起,两人最憎恶彼此的那段日子,他不再是一对恋人所谓爱的纪念品。
妈妈在他面前对弟弟好,似乎都有种对不起他的愧疚,一定要在别的地方弥补他,更温柔,而这样的好,常常让他觉得抱歉。
自然而然流露的爱,和这样的好,总是不一样。有时路过父母和弟弟在一起,徐书舟偶尔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前段时间,徐云开刚开始学着一个人睡觉,晚上可怜兮兮地来找他,说:“妈妈已经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了,哥,你晚上可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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