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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交换日记

晚上梦海回家,坐在桌前,打算再仔细读一遍徐书舟写的日记。

今天他来班级后门送日记,要走的时候,又折回头,问她,上次在冰场摔的地方,回去之后还疼吗。她摇摇头说不疼,他才放心的样子,说,那就好。

回想着他说“那就好”的语气,梦海手指轻轻拂过膝盖,另一只手翻开日记。

“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写,每天都是练琴,如果从我家猫的眼睛看我,我的生活应该很单调。每天就是练琴。

无聊的人类。

跟你说说她吧,她叫Aria,是一只橘猫。

为什么叫Aria,她很亲人,第一次见她,她就拖长声音,喵喵地叫,好像跟我很熟了。

之后我发现,她每天没事就喵喵叫,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再“喵”一声,大概这是她表示存在的方式。

像在唱咏叹调。

我想那就叫她Aria吧。

她今年胖太多了,必须控制体重,我每天都算好她一天的猫粮量。不过晚上,我总多放点吃的,不然她饿了,大晚上的,来我床边吵个不停。

她每天在我床边睡觉,总打饱嗝,然后空气充满了猫粮的味道。

这时候,我心里很感激她。

她对声音很敏感,甚至有个怪癖,非常迷恋制冰机滚出冰块的声音。经常趴在制冰机上等待,悄悄埋伏。家里有人一打开盖子,它马上伸爪子,恨不得钻进制冰机。

有时候她学聪明了,还会自己用制冰机。

有次放舒伯特,她高兴地蹦上床,在被子上踩奶,有条不紊,偶尔才斜我一眼。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猫可能只是对声音敏感。

我拉琴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我的第一个听众,总听我重复练一首曲子,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腻。

每次听不同录音版本的阿佩乔尼,都有不同的感受。

老罗和布里顿版本,处理得更克制,回望过去,有点伤感。沙弗朗,好像有点喝醉了,云淡风轻地讲从前浓郁的爱。麦斯基和阿格里奇的版本,热恋的情侣。

室内乐奇妙在这里,不同的人,不同的关系,不同的反应,出来不同的作品,只有走到舞台上,曲子演完的那一刻,才知道是怎么样的。

其实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一次协奏曲比赛,你弹拉二,我在台下听,当时我就想你对音乐的直觉好惊人。你所感受到的,表达出来的,很触动我。

人跟人之间很奇妙,可能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打过照面,只是我们不知道。

说起来,你的名字,跟拉二这首曲子很合衬。像海一样起伏,充满幻想,如梦如幻。”

Aria,在音乐里,是咏叹调的意思。

人有癖好,猫也是,Aria的爱好真可爱,想到徐书舟拿猫无可奈何,只能随它的表情,梦海忍不住笑。

梦海努力回想那场协奏曲比赛,谢幕的时候朝观众鞠躬的场景,他竟然就在台下,而当时,她一无所知。

如果说,人跟人之间在不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打过照面,曲子演完的那一刻,才知道是怎么样的。

那她和徐书舟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

梦海又拿出之前落在徐书舟那儿的日记,强迫症似的,反反复复用手压平封面,想把他看过日记的可能性挤走。

不知道她那时候哪儿来的勇气,竟然一口答应写交换日记。

虽然徐书舟说没看过,但她总有点担心,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涌动。

梦海翻开日记,看到第一页,自己画的他的小像,忍不住用手轻轻碰。

笔墨已经干了,不怕指尖晕开墨。

指纹贴笔迹。

如果他也翻开了日记,如果他也看到这一页。

如果他的手也跟自己一样停在这儿。

想到这儿,她手指忽的顿住,血管像被冷风吹过,难道是爱作祟,在血液汹涌,在脑中轰鸣。

那一瞬间,她居然敢冲动,想不管不顾。

连被徐书舟发现都不怕。

真是疯了。

压力太大,破罐子破摔的心都有。

听他的演出,对音乐的迷恋分给他一点。知道他的猫,对对猫的喜欢分给他一点。

她只是在找镇静剂。

不像话。

她走回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冻好的冰块,往空玻璃杯里使劲敲,冰块清脆下落,她再取出一罐可乐,又往餐桌边走,往杯子里倒可乐,再随手打开《我爱我家》。

冰汽水的气泡声,随着放在一旁的手机放《我爱我家》的声音。

梦海住学校附近小区的二居室,外立面墙皮维护不好的楼幢,已经有些微微掉漆。当时她和外婆特意选了木地板的房子,比起大白墙白瓷砖灰色大理石,更有家的味道。

进门木质复古落地柜,上面摆着纯白带粉的蝴蝶兰。外婆从杭州来,还是喜欢养花,家里到处是绿植,梦海每天都用心呵护。蝴蝶兰旁是诗语送的lelabo香薰,妙妙送的史努比乐高积木。

电视下几株落地龟背竹和琴叶榕,沙发罩上冬天用的米色灯芯绒沙发套,上面放几只跳色抱枕,茶几下摆一张很大的蓝红格子大地毯。

阳台换上了自己装的亚麻浅色窗帘,白天光浅浅的,晚上更有夜的温柔。

只不过一个人住,还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喜欢外放《我爱我家》,房子渐渐挤满温馨的情景喜剧的声音,仿佛有人陪伴,孤单淡一些。热热闹闹的,在北京,正合适。

今天又听到爱你要商量这一集,全家人担心小凡对大学老师怀揣不应该的感情。

嫂子和平先问妹妹贾小凡:“小凡,你跟那孟老师,到什么程度了都?”

小凡说:“你们根本无法理解。”

贾志新一听自己妹妹这话,急了,说:“怎么着?都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啦?这不是欺负我妹吗?那兔崽子跟哪儿,嘿。我找他去。”

每次听到这儿,梦海都笑作一团,一拍桌子,叽里咕噜模仿起贾志新的台词,演得津津有味。

贾志新这人又馋又懒,对妹妹真护短。

等孟老师进了家门,大家才知道他跟和平竟然是高中同学。和平给所有人介绍孟朝辉,贾志新在阳台蛰伏已久,此时正欲出招,和平赶忙伸手去拉人。

梦海一人分饰多角,先演和平,说:“别打!别打志新!孟朝辉是全国少年武术冠军。”

她再演孟朝辉在一边,郑重解释:“对,少儿组的冠军。”

每次在一个人的房子里演完这出独角戏,梦海都能把自己逗乐。全国少年武术冠军,这几个字,完美戳中她的笑穴。

演完她拿起冰可乐,喝一口,可乐果然要加冰块才痛快。

痛快饮完可乐,梦海打开手机,看第二天杭州的天气预报,二到七摄氏度,有点冷,她给外婆发消息,让外婆注意多穿点衣服。

忙完这些,她又坐到窗边的桌子旁,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星星,北京暗蓝的夜,大颗大颗的星星,仿佛静止。

她的心情总是起起伏伏,时好时坏,白天好像忘得一干二净了,晚上,可能一个念头、一个转身,又紧张得彻夜难眠。

梦海取出徐书舟那儿拿的糖纸,慢慢展平,对着窗户,透过糖纸望出窗外,目眩神迷。

展开糖纸,得到一颗,像镇静剂一样的药。

徐书舟。

梦海心下放空,仿佛暂时忘却,神经到肌肉微妙的轻松,她需要呼吸。

她打开交换日记,开始写。

“Aria好可爱。它喜欢在你床头打饱嗝。你看到它细细的胡须。心里应该很幸福吧。

在你身边,它毫无防备。

说到拉二,除了音乐会,我印象最深的私人听拉二的记忆,是在下雨天。那天我一个人在家里,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城市都在摇晃。

我躺在床上,心里充满奇异的平静,风雨敲玻璃,雷从远处滚来,和音乐融在一起。我的心绪,同大雨一起,缓缓扩散到整座城市,落在地上,溅起蒙蒙的水雾。

第一次意识到,城市的危险。

还有一次在西湖坐船,下着小雨,没想到雨越下越大,沿着乌篷船的船沿,一滴滴往下漏。鸳鸯随着波浪起伏。脸像贴着潮湿的玻璃,头发湿了,船底慢慢渗出水,鞋袜都湿了,整个人坐立不安。

雨激荡整个湖面。

我在湖中央,心里升起一阵恐惧,回头望了眼湖滨的城市沿岸。

半山半城。

风雨飘摇的城市。

可能每一份日常的平静,或平静的人,表面之下都隐藏着难以想象的汹涌。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弹拉二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这两段回忆。

有时候,我想象自己是个女巫,在琴上施展魔法,作曲家、我、听众、时间,神奇地融合在一起。

你喜欢八分音符吗?它的符尾像兔兔耷拉的尾巴。我小时候就这么觉得。会从谱子里跳出来。

我看待世界的角度很简单,感受、表达、创造。

你的名字,书卷气,风雨同舟,无论静流还是狂风暴雨,都不害怕。

北京的冬天,几乎不下雨。北京的水,总闪着记忆一般,梦幻的光泽。”

梦海慢慢写着,一笔一画,忽然明白,“红笺小字”,四个字什么意思。她放下笔,心里却在继续写。

西湖的师父很爱说一起坐船,就是有缘分。一起排室内乐,我们也算是同舟的关系。

你不说“我第一次听你弹琴”,不说我“第一次碰见你”,偏偏说,“第一次遇见你”。有时候一个词是很重的,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而我第一次去看你,在舞台下,你也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我怕感情无处可藏,从日记本跑出来,我想瞒住你。

最后她冲动地拿起笔,写下一句

——“你说,人在日记里会说谎吗?”

-

第二天早上梦海给徐书舟发消息。

卞梦海:「今天有空吗」

「日记写好了」

徐书舟:「今天和朋友排四重奏」

「晚点我来找你吧」

「我下午正好要去琴房练琴」

卞梦海:「那到时候琴房见?」

梦海去琴房前,和诗语万妙一起在教室。

诗语坐在她前面,转过身,下巴抵着梦海桌上叠着的教科书,几缕发丝垂落,抬起一双明媚的眼睛看梦海,问:“等会儿去排练啊?”

如果她直接说,去换日记,诗语一定瞪大眼睛,马上急切地问出个所以然,什么?你们在写交换日记?

梦海只是含糊其辞说:“嗯。”

“上周末你和他去冰场,都没和我们一起,什么时候排完啊。”诗语大小姐撒娇信手拈来。

万妙坐在梦海身边,戴着银边无框眼镜,瞥诗语一眼:“这不正好,给你时间多练练琴。”

被戳到痛处,诗语直起身,恼怒道:“不是,万妙,你说话委婉点行不行,还是说,你就对我说话直接。”

万妙面不改色,还是沉静的样子:“等会儿去琴房练琴,你手机给我,好好练。不然到时候星期音乐会,开场前又抱着我狂哭,说自己紧张。现在我的肩膀按时收费。”

“不行。”诗语轻哼一声,一贯娇蛮的小表情,“我就要占着你的肩膀,一文不出。”

“德行。”万妙轻轻白她一眼。

两人斜对角,大眼瞪小眼,每天一唱一和,跟讲相声似的,梦海总说她俩天生的冤家,在北京养了她这个女儿。

诗语又转过身,说:“梦海,我看天气预报,明天晚上下雪,到时候大家操场集合,你有空吧,有没有排练。”

梦海笑着点头:“明天晚上没排练,有空。”

到合奏琴房门口,敲门的时候,梦海想,不知道其他人来了没有,如果看到她和徐书舟交换日记本,要是问起来,该怎么解释。

总觉得有些为难。

不如在琴房门口把日记给徐书舟。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门,等了几秒,门打开,徐书舟站在门口,笑着说:“你来了。”

“嗯。”梦海说,悄悄往琴房看了一眼。

“他们都还没来,要进来坐会儿吗?”徐书舟察觉到她的眼神。

“不了。”梦海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拿日记,“我等会儿还要练琴。”

她边递日记本边说:“Aria真可爱,人要有点癖好,猫也是。”

“她把所有人都迷得五迷三道,张嘴嗷两声,真要是天后了。”徐书舟接过日记,说,“你喜欢的话,给你发Aria的照片。”

梦海说:“我和她是同好,喝饮料一定要加冰。”

徐书舟轻快接一句:“嗯,冬天也不例外。”

这时走廊传来聊天的声音,两人背着小提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往旁边的琴房走。

“孙斯宇都拿了帕格尼尼金奖,还要继续比赛啊。”

“他说要一边比赛一边进步,不是拿了一次奖,就一劳永逸,之后要继续挑战。”

“够努力的。”

“他想走职业道路,现在艺术市场这么饱和,想成为顶尖的那几个,得踏着多少人往上走,挤过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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