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天，蓝得一望无际，开阔，有如故事的背景。
蓝天下的冰场，像大舞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幸福，跟阳光一样浮动着，莹莹的，闹哄哄的。
人跟人的心，仿佛更容易贴近。
冰场这几天刚开，人尤其多，两个人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步跟一步的，选冰车。
“今天冰场真热闹。”梦海说，“来北京读书，每年我都等着冰场开，外婆总跟我一起来，每次她比我还起劲，说一来冰场，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忘了。”
徐书舟跟着梦海的脚步：“外婆陪你在北京。”
梦海脚步一顿，回过头，不让徐书舟看到自己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如水：“嗯，不过现在我一个人住。”
徐书舟语气慢了些，斟酌着问：“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梦海像跟外婆打电话准备草稿一样，说：“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多了。我家小区在学校附近，住的都是附中附小的学生，大家都是熟人。隔壁阿姨的女儿和我一起来的北京，我们从附小开始就认识了，她很照顾我，每天都来看我。而且很多人跟我一样大，都已经出国读书了。”
徐书舟听她说完，轻声说：“就算出国读书，适应一个人，也不容易，而且北京这么大，你一个人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梦海，“也很了不起。”
对着他的眼神，梦海不做声笑了笑，没再说。
两人都选了最简单的的板凳冰车。远远传来铃铛声和笑声，冬天冰场透明的快乐，完全是敞开的，他们仿佛也被感染了，对着彼此，没来由笑了笑。
就着笑意，徐书舟说：“走吧。”
他们推着车，往人少的地方走，徐书舟边走边问：“今天穿得多吗？到时候太阳下山，可能会有点冷。”
梦海整了整自己毛茸茸的白色耳罩，说：“多啊，我脚底还贴了暖宝宝。”
她今天不仅戴了耳罩，还严严实实套好了手套，围着纯蓝色的围巾，穿着雪地靴。
徐书舟笑着说：“这么有经验，全副武装的。”
梦海说：“冰场忠实爱好者。”
说完，她用力一滑，冰车往前动，她心里忽的快活起来。徐书舟跟在她身边。
两人滑了一阵，停下来休息，刚巧看到一个爸爸教小朋友滑冰车，孩子大概才三岁，戴着毛线编织帽，垂下两个毛团子，整个人也是小小一团，脸肉嘟嘟的，可爱的谨慎，小心翼翼的，不敢施展手脚。
最后他乖巧地坐在小车前，由爸爸带着一起滑冰车。
梦海回过头，笑着问：“你爸妈小时候也这样遛你吗？”
“不遛我。”徐书舟也远远瞥了眼，摇摇头，说，“遛我弟。”
北京天冷，徐书舟说出的话还冒着白气。他今天简单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帽边的鹅毛蓬蓬的。
梦海想起冬天和妙妙诗语去北海公园，小情侣总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扣着，坐在板凳上说着话，戴着口罩，只看得清对方的眼睛。
恋爱，应该要这样。
梦海有些着迷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双说话时，总是认真看着你，温柔的眼睛。
她真想给他扣上黑色的羽绒服帽子，独独这样看他的眼睛。
某种占有欲。
她很快转回视线，说：“你有弟弟啊。”
“嗯。”徐书舟说，“好强又爱哭，动不动撒娇。一定要划得最快，比不过就哭，累了就让我爸妈拉着。”
“我可不惯着他，这小东西。”徐书舟说，“每次他都要选狗拉雪橇的冰车，觉得威风凛凛。”
正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颗糖，递给梦海，“他最近蛀牙，去医院复查，牙医要他少吃点糖。现在对他来说糖是奢侈品，每次有糖都当宝贝一样，悄悄给我塞几颗。”
梦海接过糖，说：“小孩真可爱，好东西都想着分给你。”
她拆开糖，有些惊喜的样子，对着糖说：“替你哥哥吃了。”再悄悄把糖纸塞进口袋。
“他的荣幸。”徐书舟说。
“你们从小冬天就来冰场玩，真幸福。”梦海说，“而且冬天还有暖气，多暖和。”
“不像我们。”她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捂住脸，“冬天冷，又没暖气，以前小时候，每个冬天，我最怕起床和洗澡，练琴的时候，手都僵住了，根本弹不开。”
“你是南方人？”徐书舟问。
梦海点头：“嗯，我是杭州人。”
徐书舟笑着问：“你好像不太喜欢南方的冬天？”
梦海说：“我喜欢春天秋天，有时候更喜欢秋天。喜欢秋天走在街上闻到桂花香，有点潮湿，朦朦胧胧的。杭州的春天也很美，满城都是花。
“我家楼下有两株很高的桂花树，要抬起头才能看到树顶，每次回家闻到桂花香，就感到幸福。”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具体的幸福，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和笑声一样，一点点漫出来。回忆的幸福。
徐书舟看着她的侧脸，说：“很具体的幸福。”
“你喜欢北京的哪个季节？”梦海问。
“秋天吧。”徐书舟说，“秋天凉下来，算是北京最美好的季节，秋高气爽，走在路上，吹着晚风，能有什么烦恼。”
“我和第一次外婆来颐和园，是秋天，那天好多小朋友们来秋游，吵吵闹闹排着队，拿着小班牌，好可爱。你小时候来秋游过吗？”
“我不在北京长大。”徐书舟说。
“我以为你是北京人。”梦海装作惊讶的样子。
梦海当然知道，她仔细搜了程千帆和徐行，知道他们前几年在伦敦的一所音乐学院当客座教授，这几年才回北京。
但她装作不知道。
“算吧，我爸妈是。不过我小时候在伦敦，因为爸妈工作，前几年才搬回来。”徐书舟说。
梦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演技不好的缘故，他朝自己看了一眼，开玩笑似的，问她：“怎么？不在北京长大，可惜？”
她说：“没啊，在伦敦长大也挺可爱的。”
不过，看来她所有对他关于雨天的想象，都事出有因，她的直觉。
他在伦敦长大。
这时候旁边的人接龙的队伍越来越长，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冰上排起长队，一个接一个的，整齐划一，还喊起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快乐的气息实在吸引人，梦海不自觉看了一眼。
徐书舟捕捉到她的眼神，默契道：“走吧，我陪你。”
两个人加入队伍，长长的接龙，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好像所有的烦恼，都随着大家的笑，丢到九霄云外，北京的空旷，北方的爽朗，让人的心都打开了，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快乐，却让人很满足。
随着大家闹哄哄、嘻嘻闹闹的快乐，梦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像过去熟悉的快乐，随着冷风和大家的笑声，又再次向她汹涌而来。
梦海拿出手机，想拍给外婆看冰场接龙，一个没注意，重心不稳，突然重重往地上摔。
她还没反应过来，徐书舟眼疾手快，伸手扶她。
梦海抬起头，突然撞见徐书舟那张脸，触电似的，她将将站稳，围巾有些乱了，有一边掉下来，徐书舟瞥到，下意识伸手帮她围好，说：“小心。”
“谢谢。”她又抬眼看徐书舟，着急站起来，忙说，“接龙就容易摔个屁股蹲。”
围巾毛茸茸的，扎着脸，莫名痒痒的，梦海整了整围巾，想到刚刚徐书舟手扶着她，差点被压到，回过神，又说：“你手没压到吧。”
徐书舟收回手，问：“没，你疼不疼。”
“不疼。”梦海摇摇头。
梦海又低头检查手机屏幕有没有摔碎，幸好手机屏幕没碎，她松了口气，打开微信选好刚刚录的视频，说：“我给外婆发个视频，让她看看，今天接龙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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