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梦海最爱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钢琴刚进入时的乐段。

她想，如果她喜欢的人出现，一定是这样的出场。

但她现在的心情，是电影常常出现的格里格A小调钢琴协奏曲开头。

突然，惊恐。

她应该顺着心中的音乐，一路狂奔到琴房，去找个究竟，可琴房已经关了。

只能等第二天。

要等漫长的一夜，提心吊胆，不知道答案的一夜。

她几乎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脑子轰轰的，好久，平静一些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徐书舟的微信聊天框。

难道她要发一句

——“你有看到我的日记吗？”

想到这儿，梦海偏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更绝望，甚至嘲笑自己。

她不会主动问徐书舟的。

她甚至感觉到难言的伤痛，她记日记本来只是想疗伤，日记丢了，好像在她伤口上撒盐。

一场暴露，一场丢失。

有些很重的情绪压在她的胸口，太沉重，四肢发麻，她快喘不上气。

第二天梦海很早起床，跑了白天和徐书舟排练和晚上自己练琴的琴房，一无所获。

一整天，她魂不守舍。

日记最好是丢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不翼而飞也好，彻底毁灭也好，只要不在徐书舟那儿，都没事。

没想到晚上练琴的时候，收到他的消息。

「在学校吗？」

突然收到这条消息，梦海一阵心慌，拿起手机敲键盘时，心里苦苦祈祷

——千万，千万不要提到日记本。

梦海故作镇定，回复。

「嗯」

「在琴房练琴。」

「怎么了。」

「【照片】」

「今天整理东西发现这本本子」

「是你的吗？」

完了，梦海想。

她手指僵住，心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靠着本能在敲键盘。

「原来落在你那儿了」

「我说怎么这一天都找不到。」

「找了这么久？很要紧吗？」

「不好意思」

「晚上收拾东西才发现。」

「一会儿琴房楼下见？」

「我带给你。」

心乱如麻，梦海无意识打出“你没看吧”，然后又一个一个字删除。

「是我自己没注意，怎么能怪你」

「下次排练再带吧。」

「免得麻烦你跑一趟。」

梦海嘴上说麻烦，心里恨不得日记长出翅膀，立马飞回自己身边。

「不麻烦。」

「我也在琴房。」

「你几点回去？」

偏偏他还这么礼貌。梦海崩溃到恨不得连连撞琴。她瞥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报上最近的整时。

「九点。」

「好。」

「一会儿见。」

过了几秒，像安慰，徐书舟回。

「慢慢来。」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梦海好像亲耳听到他说这句话。

她喜欢他身上镇静剂的气质，尤其是说话的语气。不过这时候，这份迷恋，像个不合时宜的巴掌。

「谢谢。」

打完这两个字，梦海往琴上一栽，额头砸出不和谐的刺耳琴声。

重重的，像她心中悬着一整天的石头。

终于落了地。

头发顺着散落，遮住光，只剩隐隐约约的亮，她呼吸急促，只感到心脏砰砰跳，脑子一片懵。

完了。

真的完了。

无数种可能在她脑海中闪过，徐书舟看了没有，如果他看了，他会想什么，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陷在其中，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办？

被暴露的恐惧，吞没了她。

她的秘密。她的喜欢。

过了好久，可最后她想到徐书舟总是温和地笑，什么都点到即止的得体。

自己喜欢这样一个人。

一丝奇怪的甜蜜在她的心头散开。

可能，他根本不会翻开日记。

只是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梦海深呼吸，抬起头，收拾好包下楼。才出琴房楼，风很冷，打向脸颊和鼻腔，她从头晕目眩的暖气中清醒。

她远远望见，徐书舟背着大提琴，静静站在路灯下，看见她，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遥远得她有些恍惚，简直不像真的。

寒冷闪着冷冽的梦幻。

梦海小跑向他，佯装低头，一副跑累的样子，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徐书舟见她喘不过气，说：“不急。”

“你等很久了吗？”梦海问。

徐书舟递出日记本，摇摇头：“我也才到。”

梦海接过日记本，轻声说：“谢谢。”

徐书舟说：“找了一整天，肯定很着急吧。不好意思，晚上整理的时候才看见。”

梦海忙说：“不急，怎么会，是我麻烦你了。”

她低头放日记，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心里有鬼，又想解释几句，假装镇定说：

“平时随便记一点练琴的感想，虽然不多，但丢了也怪可惜的。”

“日记？”

徐书舟顺着她的话，似乎无意问。

一问问到心坎上，梦海大脑空白一秒，竟然卡住，鬼使神差般说：“算是吧。”

说完她心里直犯嘀咕，应该咬紧牙关不认的。

真不会撒谎。

徐书舟笑：“没丢就好，感想总是转瞬即逝，很宝贵。有时候再想，都没有第一次写出来的好。”

梦海放好日记，还是忍不住，装云淡风轻地问：

“你看了吗？就是……有没有不小心翻开。”

什么都不想让他知道。

自己的压抑，自己的心事，自己对他的注意。

徐书舟似乎有些惊讶她的问题，摇摇头，淡淡笑了笑，说：“没有。”

他又问她：“晚上没打扰你练琴吧。”

梦海瞧他一眼，路灯清清冷冷洒下来，轻柔吻着他的脸，他不像撒谎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知情。

他最好真没看。

惊魂未定，她依然紧张得心脏怦怦跳，说：“没，今天本来就打算早点回家。”

徐书舟问：“那一起走走？”

梦海没想到他要跟自己一起散步，答应道：“嗯。”

说完，她绕过徐书舟，悄悄站高一阶，踩着花坛边缘，他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两人并排，慢慢往前走。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徐书舟说：“说到日记......”

他语气有些微妙的停顿，梦海稍微侧过脸，看着他。

徐书舟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小时候，每天练完琴，我爸总问我，今天琴练得怎么样？他要我坚持反省，动笔写下来，技术上有什么问题，遇到什么困难，心情，或者有什么感悟。写完了给他检查。那时候小，心里不情愿，觉得爸爸好严格，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久而久之，竟然也成了习惯。

“好的写，坏的也写，开心写，不开心也写。好像这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写反而很奇怪。

“原来我们有一样的习惯。”

梦海看过许多他小时候参加比赛、接受采访的视频，像有一台摄影机沿着花坛推动，渐渐切换成另外的镜头

——她没见过的，一个在漫长的练习中，沉默、忍受，伏在桌边写字的小朋友。

她踩着脚下的花坛边缘，北京的冬夜这样暗，仿佛要沉进去，一丝丝寂寥，伴着鼻息的寒冷。

梦海说：“现在你看起来做什么事都很从容，但一想到你小时候，练完琴，心里不情愿，又不得不认真写感想，跟现在很不一样，感觉有点奇妙。”

“世界上奇妙的事很多。”徐书舟笑着说。

听他慢慢讲自己的事，不知不觉，梦海心情放松一些，她习惯在花坛边缘边走边跳，好像小巧的舞步，她走着走着，轻轻跃了一步。

徐书舟微微垂下视线，看到她的脚步，说：“你们钢琴专业上学期是不是开了欧洲民间舞蹈课，和我一起练四重奏的朋友特别羡慕。”

梦海说：“是啊，每节课我都跟大笨鹅一样蹦来蹦去。”

徐书舟说：“听说王老师力排众议开的这门课。”

“对，王老师还给我们跳舞伴奏。”梦海说，“她担心我们总是一个人练琴，跟人交流太少了，影响心情。大家一起跳舞，热热闹闹的，每节课都很开心。”

徐书舟问：“最近学什么舞？”

“玛祖卡。”梦海说。

说着，她蹦下花坛边缘，有些孩子气地跳了几步，转了个圈，步伐轻快，跳了一开始学的舞步。

课上欢快的气氛好像一颗星星，从北京蓝得有一些泛紫的冬日夜空，洒落在他们身边。

夜静静的，风刮来，梦海鼻子有些红彤彤的，呼出的鼻息清晰可见，一双眼睛亮晶晶。

徐书舟视线跟随着她，忍不住笑，说：“跳得很好。”

梦海收回步伐，又跟他并肩而行。

“玛祖卡要两个人一起跳吧。”徐书舟说。

“嗯。”梦海点头，“我和班里同学一起。”

学校不大，两个人走着走着，渐渐快到校门口，徐书舟远远望见校门，问：“你等会儿怎么回家？”

梦海说：“我住附近，走回去，你呢？”

徐书舟说：“我家有点远，坐地铁回去。”

学校不大，还有几步到校门口，已经能望见长长的黑色推拉门拉开一些，旁边是匝机，两人身后是那栋工整气度的白色教学楼。

在北京冬夜，白色大理石更是泛着一点点清冷萧瑟。

徐书舟突然问：“对了，周末有空吗？”

梦海迟疑：“有什么事？”

“这周末颐和园冰场开了。”徐书舟问，“要不要一起去。”

他竟然邀请自己去冰场，梦海一时还没想到怎么回答。

徐书舟笑了笑，又说：“如果你有朋友也想去的话，一起来。”

梦海忍不住问：“你呢？有朋友一起吗？”

“我吗？”徐书舟跟着重复一遍，笑着说，“我一个人。”

-

回家，走进房间，徐书舟伸手轻按开关。

灯亮起，光线昏暗，房间陷入寂寞的空旷。

几排落地木制架子上摆满唱片，是房间唯一稍显拥挤的地方。

小猫在徐书舟脚边，绕着尾巴蹭来蹭去。

洗完澡，徐书舟走到床边躺下，伸手轻拉落地灯，微光映着他的脸，像夜里的萤火虫。

他的五官与肌肤，在小小一丛灯光下，分毫可见。

一双眼睛，像朝露，浅浅的双眼皮，清晰的睫毛。

夜很静，夜的沉默甚至屏住人的呼吸，偶尔传来街上的车声。

在这样的寂静中。

他竟然又想到，梦海的双眼。

淡淡的梦幻、诗意，一些固执的单纯。

今天晚上，当梦海跳完舞步，站在他面前，一双天真的眼睛望住他。

跟梦里的那双眼睛仿佛重叠。

王清艺很重视卞梦海，特意找到他老师，问他有没有空，和梦海一起演室内乐。附中学生的老师都是音乐学院的教授。

他甚至怀疑，王清艺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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