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跟徐书舟排练,进排练室前,梦海理了理头发,深呼吸,伸手开门。
她缓缓推门,门还没完全打开,才抬头,发现徐书舟已经站在钢琴边等,静静看她,遇到她的眼神,露出礼貌的微笑。
两人突然对视。
冬天淡淡的日光,透过玻璃,几近透明。
梦海回一个浅浅的笑。
她握着门把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还没想好说什么,只听见徐书舟说:“你好。”
梦海悄悄看徐书舟一眼,他穿灰色羊毛呢子款的大衣校服,围着经典款卡其色羊绒格纹围巾,皮肤白净,看起来书卷斯文。
而她老实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校服,拉链拉到顶,胸前印着附中的红色校徽,背着双肩包,北京冬天的市服标配。
她心里升起一点可爱的甜蜜,小船倒是不怕冷,要风度不要温度。
“你好。”梦海微微点头,然后侧身别过脸,轻关上门。
心里笑,面上还是很拘谨。
关上琴房灰色的门,琴房墙面一半隔音木板,一半深蓝色墙,窗户下贴墙白色暖气片,浅色木地板,冬日里温馨的,被包裹着的小空间。
梦海不好意思道:“来很久了吗?”
徐书舟说:“才刚到。”
说完,梦海伸手掀琴盖,低下眼,摘掉手套,用力搓了搓手。冬天冷,一开始练琴的时候,手总弹不开。
徐书舟视线随着她的指尖,说:“冬天练琴前总是手冷,我也一样,一开始手指僵住,换把很吃力。”
隐约感受到他的视线,梦海指尖痒痒的,仿佛被缘分的细绳绕上,她不自觉想回避,别过身脱外套,低头说:“幸好琴房的暖气挺暖和的。”
“下次我带个热水袋。”徐书舟说,“对了,你等会儿有课吗?”
梦海摇头说:“没,今天早上文化课,下午没课,正好练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王清艺正好推门而入,他们下意识一起转头,齐齐看向她。
王清艺人如其名,清辉一般的艺术感,头发及肩,五官柔和,教学即便严厉,也是温柔的严厉,说话风趣,偶尔有些孩子气。
迎着目光,她笑道:“哟,都来了啊,这么早,已经聊起来了。”
她一进琴房,原本生疏别扭的氛围,瞬时淡了不少。
王清艺见两人站在琴边,连转头都这么默契,越看越满意,直觉这次找对了人,连连称赞:“不错,看起来很默契。”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问:“你们怎么不坐?”
两人身旁只有一张钢琴凳,梦海还是站着,不好意思自己独坐,想去拿另一张折叠椅。
徐书舟反应快,转头对着梦海,眼神示意,微笑道:“我去拿,你坐琴凳。”
他走几步,拉过一张黑色折叠凳,挪到梦海身边,梦海等着他,两人这才一起坐下来,刚好一排,对着老师。
王清艺轻声笑了笑,言简意赅,说:“就简单说几句,我等会儿还有课。
“你们各自琴都很好,这我不担心,但是室内乐,最重要的是倾听。你要听另一个人说话,听到他,看见他,了解他,给出回应。而人跟人之间,最难的也是这份理解和沟通。”
她看向钢琴对面的两人:“曲子练熟之后,不要看谱子,把谱子拿开。你们一定要看对方。重要的是知道对方怎么反应。了解彼此,聆听彼此,熟悉彼此。”
说完,她停下来,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梦海认真点头,不言不语的样子,完全是个孩子。
而书舟微笑,嘴角的幅度比梦海自然不知道多少,对着她的眼神,跟着她的话,不时点头,有大人的成熟。
还真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孩子。
她站起身,说:“好好享受音乐,不用想太多,我先去上课。你们管自己练。”
梦海忙站起来,徐书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送王清艺到门口。
梦海说:“老师辛苦了。”
徐书舟说:“谢谢老师,下次见。”
“下次见。”王清艺点头笑。
她才走出门没几步,忽然转过身,又推开门,像有什么放心不下,还要再叮嘱几句。
而两个人还来不及换下刚刚听讲的表情,站在原地,肩膀之间的距离有些疏离。
“我年轻刚开始排室内乐的时候,简直上瘾,晚上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演曲子的新想法,还跟伙伴写交换日记。
“你们多聊聊,熟悉熟悉。”
王清艺最后送上鼓励默契的眼神,才轻轻关上门。
关门声一响,只剩两个人在门内,一时鸦雀无声,空气微妙地停顿,生疏继续暗流涌动。
徐书舟笑了笑,问:“那我们开始练?”又说:“开始练就熟悉了。”
梦海点头说:“好。”
两个人各自走向琴边。
梦海随意用手按了几个音,试试这间合奏琴房的琴准不准,然后她伸手拿谱子,一打开谱,猛然发现,日记夹在谱子里,正在中央。
昨晚睡前看谱,看到一半,她想写日记,就摊开琴谱,把日记平放在谱子上写,收的时候也没注意,合拢一起放进包里。
她心一跳,正想把日记放回包里,就听到徐书舟说:“不知道今天练完,能不能把谱子拿开。”
话在耳边,他的眼神仿佛也随之而至。梦海急忙把日记塞到谱后,抬起头,果然徐书舟刚取出大提琴,才坐下,话说完,转身看她。
眼神果然有重量,之前徐书舟识别过她的眼神吗?
四目相对,梦海故作镇定,掩饰道:“先熟悉一下曲子,下次再试吧。”
“好。”
徐书舟回过身,挪了挪凳子,调整位置,再把琴头靠在肩膀,右手拿琴弓试了两个音。
两个人练的第一首曲子是舒伯特的《阿佩乔尼A小调奏鸣曲》。
开始前,两人陷入沉默,慢慢酝酿情绪,这首曲子钢琴先呈现主题,梦海望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好一会儿。
徐书舟转身看梦海,等她开始。
梦海对向他的眼神,点了点头,开始弹。
徐书舟闭上眼,左手扶着大提琴,全心聆听梦海的钢琴声。
等大提琴声部开始,他沉浸于音乐微微摇晃,左手沿着琴弦上下而动。右手手腕微悬,纤细漂亮的手指握住琴弓,胳膊向内向外,起起伏伏,如同旋律。
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彼此的琴声,捕捉对方的呼吸和反应。
音乐开始,梦海放下心事,手指触及琴键,慢慢沉浸在音乐中,音乐似乎是此时此刻的全世界。
听他那场音乐会,他总在乐章中对伙伴笑,很温柔,淡淡的笑,只看得到伙伴的样子,全神贯注。
仿佛音乐厅其他人都不存在。
现在他也这样看着她。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没说话,默然,比想象中有默契,无声无息间,距离悄悄靠近。
第二首是勃拉姆斯的《E小调第一大提琴奏鸣曲》,练完最后一首门德尔松的无词曲,琴声结束的那一刻,音乐仿佛吹散冬天的生涩,一点点回暖在两人之间。
徐书舟站起身,拿着琴谱,走到梦海身边,把谱子摊平在琴上,笑着说:“练完了,一起看看谱?”
梦海点头:“好啊。”
她刚要站起来,想到藏在琴谱下的日记,眼疾手快,将两本一起拿起来,日记依然压在谱下。
两人并肩站在钢琴前,徐书舟拿铅笔,对着谱说:“这小节的节拍和速度,我再注意点,免得错拍。”
梦海认真看他指的小节,又指到另一处,说:“还有这儿,我得再熟悉熟悉你对旋律的处理,到时候调整速度。”
徐书舟看着谱,两人拿着笔,一只右手,一只左手,在谱的两边。他在谱上做了个记号,两人声音和呼吸更近一些,他笑了笑,问:“你是左撇子?”
他说话的声音和鼻息就在自己身边,而秘密就在谱下。
梦海不知道自己演技如何,心里有些慌张,此时此刻,偏偏肩膀上膏药紧贴着皮肤的触觉,分外清晰。
她简直可以透过琴谱,看到日记,看到里面的每个字。心脏砰砰跳。
梦海努力藏住情绪,放下笔,伸出手,说:“妈妈是左撇子,我也是。
“这个世界,可能算是右手霸权的世界,所以当一个左撇子,可以感受到很多右撇子感受不到的事。”
听她说,徐书舟同样伸出左手,说:“右撇子的左手。”
梦海不自觉盯住他的手,纤细干净,可惜有点美中不足,指尖指纹快被磨平,还有若隐若现的茧子。
左手揉弦,长久练习所留下的印记。
他的指尖是学大提琴的指尖。
他是真人,不是幻想。
他就这样从她疯狂的模糊的,梦一般的想象中,猝不及防成了真。
“希望能学到很多,右撇子不知道的事。”徐书舟笑了笑。
梦海心里一时间被这句话占满。
她收回手,只想逃避,匆忙找了别的话题:“老师说你室内乐经验很丰富,和你一起合作,肯定能学到很多。我很好奇,你喜欢室内乐的什么?”
徐书舟收回手,搭在琴上,说:“我喜欢和人交流。比起一个人,有时候你练一首曲子,很感动,有人在你身边,说,是的,我也一样。”
两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梦海不自觉看了一眼他。
近在眼前。
你也会一样吗?
她想,难道你在音乐中,听到我的心声,会觉得“我也一样”吗。
听出我对你悄悄的寻找。听出我对未来的渴求。听出我的崩溃。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程千帆和徐行的孩子,总不用担心以后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吧。
她迅速低下头,想自己骗自己,从没有这个念头,在轻盈的、温暖的冬日午后。
尤其对着他的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