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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后山脚下。

姜青稻就是唐翎约好的朋友,宁夏以前跟稻子只打过几个照面,连话都没有说过,但她并不好奇,他和唐翎为什么相识,唐翎向来人缘好,交友遍天下。

今天同行一路,才真正有时间,细细打量稻子:一头标志性的蓝发,不过一直漂这个颜色,他的头皮不会疼吗?瘦瘦高高,额角贴着一枚创可贴,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嘴唇有些厚,爸爸说有这种嘴唇的人,热烈而诚恳。眼睛清亮,让人觉得他无所隐瞒,只是少年灵性被磨损了六七分。

唐翎淡淡地说:“刚刚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才卸了你的刀,后来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伤害她的,是我多管闲事了!”

稻子:“你是对的,我……我也不能完全保证我自己。”

随即做了一个绵长的深呼吸,缓缓沉淀了翻腾的思绪,“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宁夏问。

唐翎轻轻笑了一下,听起来温和舒服:“这里到山顶一共有一千零八个石阶,一步一叩,神灵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稻子侧头看他:“我知道啊!你怎么又说一遍?”

宁夏问唐翎:“你要陪着稻子一起跪上去吗?你早说啊,我就不让你买这么多吃的了。”

唐翎微笑着朝宁夏小幅度摇摇头,柔声慰道:“没事。”

“跪下吧!第一号渡者。”唐翎道。

“什么?你说什么?”稻子一头雾水,“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提一点。”

唐翎说:“没事,不用,开始吧!”

宁夏有种不详的预感,胸口开始缓慢地,势不可挡地升起一种被保鲜膜裹住的窒息感。

稻子沉默,万物醺然安静,只听到鹅黄淡绿的草丛树间,虫声繁密如落雨。

一秒……两秒……

左膝落下,膝盖骨与石头碰撞,闷响一声。

然后是右膝,碎石隔着布料,把细微的痛感刺进皮肤。

直身,合掌。

“1997年秋,我在田野的一个草垛上降生。”稻子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父亲母亲消失在了生我的那个傍晚,不知去向。”

宁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从小就时常听街坊说他们的不是,可……我就是恨不起来他们,反而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能平安地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他们能幸福的话,就更好了,这漫长的一生,即便不见面,也没关系。”

宁夏讶异于稻子的纯良,下意识地去拍稻子的后背。

那一瞬间——画面炸开。

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和时念谨笑得格外温暖,慢慢走进光里。

画面消失。

宁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下的。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吗?还是执梦使的感应……

宁夏突然不打算起身了:如果这一千零八个台阶真的灵验,那么,请将我们的祈愿带给那些思念的人。

唐翎拎着各色花样的食品袋,一阶一阶地陪着往上跪,突然开口:“你过来!”

“啊?”宁夏往前探出身子。

“来我这边。”唐翎冷冷说道。

“哦!”

宁夏和稻子同时起身。

唐翎“啧”一声,跟稻子说:“没说你!”

“那你说谁呢?”稻子问。

宁夏来到了唐翎的另一侧,唐翎说:“没说谁,你继续。”

稻子皱了一下眉头,上一阶,接着说:“是外婆把我带大的,给我取名青稻,就是希望我以后每天都能吃饱饭,只是这样而已。外婆说,我出生那天的晚霞特别美,她说这样的孩子,心不会太硬,一定是个好孩子。”

青稻。宁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流淌的柳叶被太阳冲刷得绿油油,翻滚着,溺死在干涸的腾腾热气中,投下的影子一颤一颤。

“2009年冬,外婆走了,最后那段时间,她每天念叨要多活一天,再一天,说这天气出殡得多冷,她的乖孙跪地上凉。“话音毫无征兆地断了,像在滚烫的胸腔里艰难地打捞字句。

“外婆终究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日子过得虽然苦,但有人疼着的十二年正式结束,来年开春解冻,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家了。”

稻子额心突然栽下去一样地重重砸在地面,他看见石缝里的地衣,灰绿色,像外婆常穿的那件旧袄的颜色。原来跪拜时,世界会变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每道石纹里蛰伏的春秋。

猛地抬头,额头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长者离世,十二岁的稻子直面死神,黑色的孝箍戴上了,独立的骨头就得长出来。

宁夏不自觉想起给上一辈许的愿望:

我希望宁唐两家父母能活到我孩子的孩子出生,我理解世间季节更迭的枯荣,可是,我和唐翎从小就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的爸妈那么年轻就失去了上一代的护佑,我希望能多一辈后代传承,继续爱他们。

稻子说:“外婆还是疼我,下葬那天出了太阳,暖和得很,我回到家,在院子里外婆常坐的藤椅上坐下,椅身是温的,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我身上太凉,还是……老太太回来了。”

宁夏越听越难受,鼻头一酸,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周围染上一圈鲜艳欲滴的红色。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稻子在空荡的房子里,在无边的、具体的寂静里,这个顽皮小子第一次听清了这个家的声音:老座钟的滴答,水管偶尔的嗡鸣,这些声音一直都有,只是从前被外婆絮絮的说话声、轻轻的咳嗽声、缓慢的脚步声覆盖了。

“我走进屋子,暗暗的,我几乎要开口‘外婆,怎么不开灯’,门缝的日头斜斜照在矮柜上,还有半瓶没吃完的降压药,木梳上缠着几根白发,银亮亮的,到处都是她消失的证明,我突然觉得,活着的意义或许本就是会‘走’的东西,它不固定,不永远,不存在,它是像外婆散步那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化进风里,直到什么痕迹都剩不下。”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拍。风从石阶两侧的草丛里钻出来,带着干土和晒烫的石头的气味。

阶梯已过半,正午喷薄的阳光把两个人后背的衣衫湿透,灼热的空气中蒸腾着细微的、属于少年的蓬勃热气。

抬起头,对着天空喊了一句:

“外婆!要去过新的生活,要去天堂啊!”

稻子的话被热浪蒸得有些变形,喉结干涩地滚动,他重新伏身,膝盖早已失去了初始的清醒痛感,转为一种温吞的灼热。

宁夏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听时念谨提过的那些只言片语:稻子很小就辍学了,在西街的歌厅做打手做了很长时间,身上几乎每天都有伤,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时候,今天听他的谈吐,就能想见他本可以成为多么优秀的一个人,这个念头,如今想来总让人惋惜。

有一种人,为自己活不了,为他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2013年的春天,我遇到了念谨,准确来讲,是她找到的我,后来我总觉得,她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外婆故意在那个温暖的季节,把她送到我身边的。”

宁夏明显感到稻子整个人柔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的动作都比之前任何一次轻很多。

“那天,她让我帮她教训一些人,说愿意出比歌厅更高的价钱。她很漂亮,很干净,很傲慢,看起来是那么和我两个世界的人。”稻子眼神迷离,像只淋雨的小狗,没有一点攻击性。

“我没答应,总觉得她再傲也还是个乖孩子,她想教训的,应该也是和她一样的乖孩子,只是可能有点刻薄和小恶毒,让她不高兴了……歌厅里闹事的客人都是些心术不正的人渣,如果我的力量用来对付那些学生,外婆在天上会气坏的。”

“可她拉住我,不让我走,她抓我的手那么用力,好像我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我没舍得挣脱开她的力道,因为我不知怎么的,也幻想着,她能救我。”

宁夏轻叹,她当然知道时念谨是什么样的人。

乡镇书记的独女,在学校是个孤独骄傲的活靶子,一张嘴能把人气死。一中聚集了各个初中的翘楚,新一轮江湖,大家都开始接受自己的平庸,只有她是一把不懂收敛锋芒的火,燎得周围寸草不生。

“我答应保护她,我想保护她,我没有收钱是因为,我保护她像是在保护我自己,保护另一个父母健在,学有所成,但依然被世界抛弃的我自己。”

太聪明的和太笨的都是异类,只要是异类,就会被排斥。

“我们认识以后,念谨实际上从来没有教唆我真的去教训谁,说到底,不过是心里的不安太满了……”

稻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唐翎,“也许我这句话来得晚了些,但我真的很感谢夏夏愿意陪在她身边,在学校我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有你的夏夏在,我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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