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雨寒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睁开眼,身边是空的。只有床沿不太平整的褶皱说明六月曾经来过。
她想下楼给自己弄点吃的,刚梳好头,敲门声就急促地响。
大黑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跟我去派出所一趟。”
连雨寒坐在摇摇晃晃的皮卡上时,还没想清六月能出什么事。
印象中,男孩儿像初夏的微风,和煦温暖。即使和于世恒这类并不喜欢的人相处,也尽量不惹麻烦。
大黑一边开车一边安慰,“有牧牧跟着,应该不会出大事。警察只说让尽快去一趟。”
连雨寒只频频点头,手抓着把手,心跟着烈日下的皮卡一起摇晃。
两个人赶到时,六月和牧牧并排坐在于世恒对面,警察正在从中调解。
六月打了于世恒,牧牧参与进来后被于世恒打伤。
民警的意思是两边都有伤亡,也都有错,不如和解。
六月没意见,但牧牧捂着肋骨执意要求验伤。
于世恒低着脑袋,太阳穴红了一大片,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连雨寒摸摸六月擦伤的颧骨,心头一阵刺痛,“干嘛打人?”
“他该打!”
还没等她再问,六月赶忙改口说,“就是想揍他。没想到他们人多。”
“那些人呢?”
“都跑了,我和牧牧就摁住他一个。”
验伤结果显示牧牧肋骨骨裂。于世恒留下案底,还额外赔了钱。
大黑开车带牧牧去骨伤科挂号看病。
连雨寒在后座给六月擦碘伏。然后把药水递到副驾,让牧牧也擦。
“你丫还有脸说,让你别冲动别冲动,等剩一个再解决,偏不听。现在好了,我都破相了,哪有脸见人。”
牧牧摘下眼镜,接过药水,一边上药一边叨叨。
六月眉眼低垂着,连雨寒也噤声,顺着牧牧的话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六月带牧牧去摄影工作室取东西。路上碰见于世恒和同事正午休出来。
几个人高谈阔论,句句话都带连雨寒的名字。
六月就一路跟着听。
最后在咖啡馆门前,实在忍不住,动起手来。
“他们说了什么?”
连雨寒扳过六月偏向窗外的脸。
他向来不是个好斗的人。
睫毛低垂,能看见浅浅一层褶皱,是标准的内双眼皮。眉眼微微上挑,看向她时,所有的心事都藏了起来,只是笑着说“不记得了。”
连雨寒看向牧牧。
此时已经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骂骂咧咧的另有其人。
大黑目不斜视地开车,氛围一时诡异得可怕。
问不出,就不问吧。
从医院拿了药出来,再返回loft时,天色已经擦黑。
连雨寒第一次过这样看起来无所事事又忙忙碌碌的一天。
不忍心大黑独自忙四个人的晚餐,她钻进厨房帮忙。
手机响了,满手是水接不起来,牧牧拿起来就塞到她耳边。
慢一步的六月从背后抢过手机,点开免提。胳膊压在牧牧脖颈,直接把人拖回客厅。
一气呵成只在弹指一挥间,她还没反应过来,听筒里传来房东低沉的呼唤,视线才从沙发后焦灼混成一团的影子上挪开。
房东说这房子漏水严重,屋顶要重新补。
那天晚上整个电路都烧了,要重新铺电线。这样一来,房子就没办法住。
剩余的房租退给连雨寒。其余的也只能抱歉,并叮嘱她尽快搬走。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缓了半天,她才从无家可归的失落中抽离出来。
她蔫头耷脑地剥着葱皮。牧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身后。
“应该让房东把昨晚的住宿补偿给你,还有精神损失费。我可以弄到正规发票,五百……”
“离她远点儿。”
六月一勾手,人又被拖倒在地,一路拽到客厅。
她暗暗庆幸,好在装修够简单。要是换做自己家,光门槛子就够毁容的了。
“别理他们,经常这样。”
大黑手起刀落,一边切一边安慰她。
“就在这儿住吧。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都很欢迎你。”
除了八人寝室,连雨寒从未住过多于四个人的房间。
即使蜗居在家里狭小的行军床上,她也没有安全感。
这里除了六月,大黑和牧牧只能勉强算不陌生,她心里不踏实。
还未想好怎么回绝,手机又蹦出一条消息。
这下彻底有麻烦了。
——于世恒那边以不能如期交货为由,单方面取消合同。不仅尾款泡汤,连最后一批货也跟着石沉大海,成本都收不回来。
如果说没了住处可以寄住,可没了这么大一笔生活来源,总不能指望别人养自己。
连雨寒的小脑袋瓜瞬间盘算起来。
手机里的余额,发出去的个人订单,待收货款,还有刚退回来的房租,加起来也才两千块。
到哪儿找住的地方?
这事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直到六月开车载她回出租屋取行李,也没勇气说。
牧牧和大黑睡得很晚。
她们提着大包小裹进门时,牧牧上来接了一把,喊正在健身房锻炼的大黑出来帮忙。
“小丫头,什么东西这么沉。”
她这才想起牧牧手里的黑色手提包是送给六月的相机。接着就想起更多,心里不免有些踟蹰。
六月放下东西,抢过来,一掂就知道是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连雨寒,“给我的?”
她刚要点头说是,压在心里的东西就像刚起开的啤酒泡沫般不断涌出。
“本来买给你做礼物的,可太贵,我用了信用分期,现在合同没有了,还要找住的地方……”
搞不好相机还要用来抵债。
越想越失败,这算什么礼物?
她缓缓蹲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膝间,哭声慢慢溢出。
六月单膝跪下,搂着她安慰。
大黑没处理过这种场景,束手无策地在一边挠头。
如此悲伤的氛围,只有牧牧在一旁不停嚷嚷。
“漂亮,漂亮啊。六月,你女朋友真有魄力,这玩意儿多少钱。”
“四千!”
连雨寒带着哭腔说。
牧牧又一阵惊呼。
“什么脑袋呀这是,淘汰的东西,卖这么贵也敢买,这不是冤大头吗?最多两千,六月,你俩有一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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