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终于在凌晨太阳升起的时刻亮起。
虽然显得多余,连雨寒还是让它亮了好一会儿,才心安。
没有赶走六月,只是让他去找别的朋友。
过去一整晚的黑暗中,连雨寒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这样六月的世界里就不会只有她,而她也不必因为那痴痴念的眼神而愧疚。
她是连雨寒。
一个自己都顾不好的人。
六月,是生命中的奢侈品,她享受不起。
一连几天,她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赶工。
房租700元一个月,父亲每月的赡养费她要承担500元。一睁眼,这些数字就像沉沉的石头压在她心里,快乐不起来。
直到门被咚咚咚地敲响,她才站起身。
头有些晕,她稍微扶了下,才开门。
幸好餐桌到门口只有不到十步,她还没虚脱就看到拎着啤酒瓶子的陈姗姗堵在门口。
“这么半天,我以为你和六月出去了呢。”
陈姗姗穿过连雨寒身侧,没发现她脸色不好,豪气地把一提原汁麦压上,推开零七八碎的线头,又从兜里掏出鸡爪子和鸭头扔到桌上。
“反正你也没事,陪我喝点。”
看这样子有事,连雨寒乖顺地回到桌边,一人一个瓷杯,喝起来。
反正谁心里都不舒服。
她问陈姗姗这次探访未来男朋友怎么样。
陈姗姗自嘲道,“还不错。他跟那女孩儿挺配的。”
连雨寒举到半空的杯子顿住,换成酒又替陈珊珊满上一杯。
“多喝点吧。”
她闷闷地给自己也灌一口。
这些酒恐怕不够。
啤酒滑过喉咙,锋利如刀,可她眉头都没皱。
人都要经历童年的甜,青春的酸,却未曾想之后会有漫长的苦涩。甚至那些酸和甜全部加上都抵不过。
而连雨寒尝惯了苦,对那一点点甜格外珍惜,总不舍得拿出来想想,以至于闭口不提六月。
“说说你们俩吧。”
平时六月像那几支洋甘菊,都快长在这儿。今天却不见人,奇怪。
几杯酒下肚,陈珊珊眼神迷离,仍执拗地握着她。
“不能喝就别喝。”
连雨寒抽出手,躲开闺蜜视线,“要是困了就睡会儿,睡醒我送你回去。”
“连雨寒,你不觉得自己特别没劲吗?”
“是啊。”她任命地叹了声,“谁让我没钱呢。”
“这借口,你认真的?”
陈珊珊不懂,穷和爱有什么关系。
可连雨寒却认真而笃定地解释,当然是生活中那活生生的例子。
“其实小时候家里还挺好的,我爸爸有工作,一家四口很幸福……”后来连胜下岗,给人打零工谋生,收入不像在工厂那会十分稳定。
从那时起,连雨寒就知道,妈妈的脸是会变的。
绿花花的票子越多越厚,蔡金玉的笑越甜。后来连胜又因意外瘫痪在床,蔡金玉再没笑过。
连雨寒耳边时常涌动着母亲的哀叹,“等有钱了……”仿佛只要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至少在她狭小的认知里,这真理得到了印证。
贫穷像块坚硬的石头,再坚定的爱情都磨得面目全非。
为了能脱离母亲的怨怼,她拼命学习,可惜终究走不出小镇。好在有弟弟连雨庆成功了,想到这她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爸爸不让我在家照顾,怕耽误我。可我好像也没多少进步。”
连雨寒一扬脖,酒杯空了,然后揽过闺蜜,“你怎么样。”
从一进门,她就察觉不对头。现在陈珊珊整个人因为酒精松懈下来,她才敢问问。
“没什么。”陈珊珊抹把脸,借着酒劲儿把喜欢的男孩儿带着现任女友请自己吃饭的讽刺场景描述一遍。
“连雨寒,你现在很好,至少可以养活自己。距离梦想中的生活就差一个小房子。我可差得远了,白忙活”
连雨寒看着陈珊珊被酒熏红的小脸苦笑。
小房子,哪那么容易。
二线小城的一居室也要十多万。按照她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五六年才买得起。更不要说她还想把爸爸接过来照顾,起码要两室一厅才够。
笨拙的连雨寒像许多毕业生一样,如翅膀还没长全的鸟,被推进风雨,淋个透。
好不容易挣扎找到个窝,还缩着头不敢向外看。
她只能把话题转回陈珊珊身上,“喜欢你就去追,他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惜了。”
陈珊珊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我们就是太听话。凭什么上学时不能告白,等等等,等毕业,现在可好,人没了。”
还不如当初早点表白,动力一上来,没准考试时就不会睡着。
她忿忿不平地吐槽,连雨寒只当说过便过了。
学业为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比那贫贱夫妻百事哀更真。
没想到,陈珊珊抓起个啤酒瓶盖交给连雨寒。
“你呀,就是太畏首畏尾。来一次大冒险,正面于世恒,背面六月,扔到哪个你就去跟谁表白。”
“为什么呀。”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你想过为什么自己学习不好吗?想过为什么会这么穷吗?想过为什么怎么努力都不能和别人一样进入一流学校吗?”
这世界上的许多事本就说不出为什么。
陈珊珊催促她快点儿,一会儿自己也扔一个。嘴里嘟嘟囔囔,正面要杀个回马枪,背面就在微信里群发我喜欢你。
连雨寒感慨这人真是疯了,冷不防的胳膊被抬起,浓绿色啤酒瓶盖闪着金光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
这一刻,被逼到角落的她居然认真思考这两个选项。
一直以来,她都活得局促而狭窄。
贫穷且不聪慧的人,奋斗没有上限,落魄没有下限。她勤勤恳恳只换来碌碌无为,到头来只能安慰自己平凡可贵,实则内心早就像只寄居蟹,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过是换个不一样的壳子而已。
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而在瓶盖落地发出金属碰撞声之前,她的心终于像树叶般,自由地摇晃一阵。
啪嗒一声脆响,陈珊珊尖叫道,“正面!正面!快给于世恒发消息,快呀。”
一再催促下,她只能咬着牙打出四个字,点击发送,再给陈珊珊展示成果。
陈珊珊这才捡起瓶盖,翻过来,“哎?再来一瓶,我中奖了。”又扔了一下,是背面,就讪笑着群发一圈“我喜欢你”,还舔着脸给连雨寒看。
阳光明媚的中午,两个人坐在旧木地板上,红着脸傻笑。
这是连雨寒生命中最荒唐的时刻,可却意外地轻松。
六月知道这件事时,并没有多惊讶。
夜市商家五彩斑斓的灯光倒把脸映得惨白。陈珊珊还喋喋不休地炫耀,多亏了自己,否则连雨寒暗恋这件事怕是要烂在肚子里。
连雨寒恨不得去捂那张嘴,“好了好了,现在更被动,人家都没反应。”
对方大抵也知道这是个玩笑,无从计较。
她没往不屑回复的地步去想,那样太自轻,太伤人。
“总比有话不能说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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