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嘴里还含着饭，一口呛在气管里，咳得脸红。

连雨寒想帮他拍拍，他慌忙摇头，指指门口。于世恒正隔着几张桌子朝她挥手。

象征性地征询下六月，她便放下筷子疾步过去。

隔着几张桌子，六月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影子。

女孩儿扎着马尾，卫衣帽子堆在肩上显得脖颈更加纤细，仰望的弧度像天鹅般优雅。

她眼里有光。

那光比轮廓分明的影子更令人瞩目。

六月心里有一块石头松动，他无比渴望连雨寒看自己时，眼里也有同样的光。

但很快把这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他只是六月，而她不会。

六月收拾好莫名奇妙的失落，努力勾起嘴角，抬眸瞥见连雨寒笑着走回来。

她真开心。

“能借用一下刚送你的挂件吗？”

她话一出口，六月下意识地捂住衣兜，像条护食的小狗，“那是我的东西。”

看他戒备的样子，连雨寒只能解释。

于世恒实习的公司正在找人代工做小礼品。出于对上次事件的弥补，于世恒推荐了连雨寒的钩针手工，老板意外地看好。但要先交个样品看看质量和手艺，如果可以会长期签约，等于有固定收入。

样品自然要拿最好的。而她花了两个小时钩出的最佳样品已经送给六月，只能先要回来。

她摊手，六月瞥过头去不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就看一看，明天拿回。”

她软下声音，“我保证，行吗？”

六月如此在意礼物，是连雨寒没有想到的。这既暖心又为难。

好在六月只是耳朵抽了抽，戒备地斜了她一眼，然后手一掏，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那挂件拍到桌上。

小样儿，心眼儿还挺多。

连雨寒拿在手里，快速返回于世恒身边，不忘说声谢谢。

小插曲并没有打断午饭的良好氛围。

沉重多日的心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一笔固定收入，终于松了些。可六月却垂着脑袋，不大高兴。

“你住哪里？离学校近吗？”

毕业后，家是回不去的。确切地说，连雨寒也不想回。她在考虑租房子。看六月的样子应该也是一个人飘着，她得先取取经才行。

可六月半天也说不出个地址。只吞吞吐吐地说在朋友家借住，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以为还在因礼物被剥夺的事介意，她便把话题转向六月每天的工作。

到午餐结尾，六月的神色已经不那么别扭了。

熄灯后，连雨寒还没睡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与公司合作的事情。

她有信心。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选择起点的权利，但在通向人生尽头的路上，可以努力一次，做有意义的事，往更远的地方走。

寂静的深夜，她第一次对未来充满向往。

手机清脆的铃声打断无尽幻想，她忙从枕头下抽出来，调成震动模式。

六月发来一串图片，像是随手拍。

静物构图和谐，风景色调明快，有种清新的美感。

看来对方已经不再介怀，她回了个好看。六月又发来许多图片，都是校园一角。大部分都是清晨和夜晚时分拍摄，好多细节连上学四年的她都不曾留意。

【真好看，六月，你很有摄影天赋。】

刚按下发送键，下铺就传来付昕知标志性的嘲讽。

“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手机响个没完，一点儿素质都没有。”

床愤怒地晃了晃，连雨寒无奈抽出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枕头下之前补发个消息。

【真的很好看，六月，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要坚持下去。这是有意义的事。我睡觉了，晚安。】

【你也要开心，晚安！】

之后的几天，连雨寒都会和六月一起吃饭，有时是午饭，有时晚饭。她坚持AA制，六月也不觉得有问题。

只是在外人看来，吃饭时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更像一对情侣。

连陈姗姗意外看见时，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真的。

她否认。

“我们只是聊得来。六月很善良，和他在一起很难不开心。”

“那也不用笑成那样吧。”陈姗姗意味深长地瞄了眼。

她无法解释和六月在一起的感觉，仿佛她再也不是从前笨笨的连雨寒。

因为这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让她的想法得到印证，证明不那么幼稚，不那么可笑。

她也渐渐觉得自己不再卑微。

“六月喜欢拍照，拍风景，静物，很有天赋。我在鼓励他创立自己的账号，利用业余时间扩展兴趣，不要总窝在咖啡店里。”

“哟！你居然会鼓励人？”

是啊，她是笨拙卑微的连雨寒。一个没有内在能量的人怎么有力气鼓舞别人，但面对六月，她就是说了出来。

还记得她提出想法时，六月惊慌的眼神，就像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样。

但六月真的在做。社交平台上的照片都是连雨寒陪着一起拍的。

僻静角落里盛开的蒲公英、连翘、三色堇；快递站堆成山的纸箱里有尾巴很像小熊猫的小流浪。

那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路，只要一直走下去转个弯，就能发现许多不一样的美好。

这些细小的角落掩埋在匆忙的时间缝隙中，而她们两个则像拾荒人，拾捡被遗忘的碎片。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摘一朵蒲公英，鼓起腮帮，一口气吹散。

六月的目光穿过朵朵绒毛望过来，“给你拍一张照片怎么样？”

连雨寒慌忙摇头，她太普通了，不行。

六月谨慎地抿抿唇，目光落在那一朵还没飘远的白色绒毛上。

明年这里就会多一株蒲公英。不急。

公司那边对样品很满意，想让连雨寒试做三个小样，但指定要用萌四线，若样品不过关，一切费用自行承担。

连雨寒突然认可自己的能力，一口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按照公司预先给出的样子，再参照纱线颜色设计最终款式。

一切都在脑海里完成，她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这次充满信心。

为了保证质量和速度，除了上课，连雨寒都闷在寝室。晚上不能熬夜，只有白天可以加班加点。

有时六月会送咖啡到楼下，穿着工作服，规规矩矩地递给她一杯不加冰的拿铁。

有时会在去往选修课的路上碰个面，憨憨地摆摆手，有时只是在热水房门口偶遇，他说休息，正在拍小鸟和小猫，顺便替她拎热水壶。

六月依旧穿着扎眼到不行的花色短裤和T恤，连雨寒只敢跟他摆摆手，再低头快速穿过。

周遭不时有低低的笑声，她脸更红。六月挠挠头憨笑，旁若无人地目送她。

连雨寒有时候想，如果能一直在学校也不错，但以她的智商考研考公都不要想了。

每天看陈姗姗没日没夜的复习，艰巨程度不亚于她回一次家。

可这次却比想象中更艰难。

妈妈把她拦在门外，直接甩了四百元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