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果然很圆。
南城的老小区单元楼都有安装防盗网，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格，月亮就像是一只瓦数十足的灯泡高高悬挂着。
屋内没有第二张小矮凳，沈焕笙在宋望舒的指示下搬来了一张餐椅，跟折叠桌搭配一起倒也不算太别扭。
大抵照顾她父母不在身边，宋望舒点到即止避开眼前的话题。
还成全她聊起不少小时候的趣事，比如睡觉翻身给自己翻床缝里。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阳台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直至被屋内的灯拖出长长的影子，竟也没有谁想起来打开头顶的灯。
沈焕笙捏着手指在墙上映出一只狼，还郑重其事地拍了一张照片。
正要展示给宋望舒看，一回头发现对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朦胧的月色在头发上渡了一层银色的光泽，深深浅浅的皱纹挂在眼角上，给老人的安和睡容添了几分笑意。
沈焕笙小心翼翼地抽走宋望舒还握着的保温杯。
近似红酒般浓红透亮的茶汤已经不再往上冒热气，也已经见底了。
她转眸看向自己杯子里同样所剩不多的茶，随即尽数饮掉。
半盒薄荷糖一口闷的效果就是，任督二脉的贯通状态相当持久。
须臾，她又偷偷拍了一张照片，连同刚刚的狼影子一并发给江泽远：“外婆睡着了，怎么办？”
再上面是晒的芋头糕以及堆满小桌子的各种好吃的，还有从阳台拍的月亮，最上面是一段文字：先斩后奏，正在跟外婆赏月。
江泽远一看就是被长辈绊住了，全程单音节回复，要不是每个“嗯”都隔着不同时长，真的很叫人怀疑是不是设置了自动回复。
宋望舒显然并不介意，甚至格外高兴，老人家并不会捣鼓这些软件又不可能打电话过去打扰，还打趣这也算千里共婵娟了。
嗡嗡……
消息提醒的震动在夜色中荡开，沈焕笙慢吞吞地划开屏幕，却看见上面蹦出同样简短，却意料不到的两个字。
江泽远说，谢谢。
她傻愣愣地盯着屏幕眨了好几下眼睛，仿佛突然不认识这两个字，但很快被一种微妙的触动覆盖在心头。
原来他知道啊。
直到现在，沈焕笙都不认为江泽远是心甘情愿同意自己闯入他的私人领域，只是更加想象不到他的心思会这么细腻。
细腻又心软。
思及此处，她又想起宋望舒聊起旧事时缓慢又生涩的言辞，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他干嘛不自己陪外婆多说说话？
不过沈焕笙没有这么问，而是用一种玩笑的口吻接过江泽远的话：“就干巴巴两个字？太没有诚意了。”
“笔记？”
“学霸，第二次了，要这么卖力推销你的笔记吗？”
“你说考太差。”
对面发来轻飘飘一句话却没有转掉话题，原本懒懒挨在椅背上的身体却猛地一紧，像是冷不丁被推了一把又不自觉踉跄向前。
当时那个状态，更多的是一而再无功而返的灰心与丧气。纯粹发泄情绪，并不奢求会有什么可行的建议。
不想江泽远竟就此抛出一个答案，还真是按需供给。
沈焕笙屈着膝盖将脚尖踮了起来，椅子的四只脚瞬间就腾空了两只，视野的角度也随着摇摆的动作投向对面的屋顶。
失去太阳的照明，楼顶的小屋已经分辨不清外墙的颜色，却在温柔的月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在仰望着昏暗的夜空。
等下！
沈焕笙的指头猛地一蜷缩，意识在虚无缥缈又规律的滴答声中逐渐聚拢起来，如同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外扩音响。
她并没有马上陷入昏迷，不是么？
是的。
所以刷成绩是有用的？只是……只是路径摸索得还不够精准有效，需得继续纠察继续尝试，逃离的希望还是存在的？
一定在的。
良久，沈焕笙两脚倏地一收，重新踩实在地上，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并点击发送：“在哪？现在就要。”
兴许是反躬自省的时间太长了，江泽远已经中途跑去忙别的事。
隔了十几分钟，他才幽幽回道：“我卧室门边柜顶。”
他家的客厅干净得能当样板房，这么一问实在太有装傻充愣的嫌疑。
沈焕笙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图谋不轨得寸进尺。
咳咳！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佯作玩笑地回道：“那回头再给我吧，万一你房间东西少了，我可说不清。”
“有监控。”
虽然很多人在现实生活跟在网上都是两幅面孔，可这事要搁在江泽远身上，说出去铁定要被整个高一八班辟谣。
沈焕笙运了一会气，空空的电视柜一眼就能锁定上面的摄像头。
但她还是生生压下了回头看的冲动，仿佛这样不打自招了什么。
其实她知道这个监控的作用，以前她也帮爸妈在网上买过一个放在爷爷奶奶家，可以防止老人在家出事没人知道。
但嘴上认输是不可能的，她回怼道：“你不说话也挺好的。”
“嗯。”
明明简短得一丁点都没有崩人设的痕迹，但就是都透露着一股子“我知道很气人，但我就这样”的赤裸裸的嚣张。
还有平日里不显露的傲。
明沈焕笙索性也不客气，一边起身一边问道：“哪个房间？”
“右边第一间。”
她歪着脑袋往后探，从阳台的位置能够一目了然地看到胡桃色的门板，却又突然犯起迷糊，是要哪边的右？
这里的每道门都远远隔开又紧紧闭着，看不出任何区别。
出于谨慎，沈焕笙拍了一张照片，确认后才拧开自己右手边那间的把手。
屋内被遮挡得严丝合缝，当房门乍然推开一道缝隙，客厅的光线便如同利剑一般刺进黑暗之中，界线分明。
说是门边倒是分毫不差。
沈焕笙只推开了一个巴掌宽的缝隙，就看到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躺在斗柜上面，正是某次在公交车上被江泽远握在手里那本。
她站在门口就着将推未推的姿势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接着便守在屏幕前，只等对方发来回复再伸手去拿。
“是这个吗？
“嗯。”
“谢啦！”
沈焕笙心情甚好地挑了一个猫咪送花的表情包，真心实意地。
毕竟正因为江泽远的一通邀请，自己总算过了一个不糟糕的中秋节。
正当她点完发送伸手准备关门，临时对话框生风似地跳出另一行消息，快到她怀疑他已经从在江家大型医术交流会开溜了。
“那帮我订正习题册吧。”
“？？？”她缓缓敲出一串问号，又补问道，“班主任给的那本？”
“嗯，压在笔记本下面。”
噗嗤！
沈焕笙憋笑失败赶紧抿紧嘴巴，以免吵到还在打盹的宋望舒。
这次终于轮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回一个“好”了。
有来有回权当互不拖欠。
就是看来江湖传闻是真的，班主任真的要逮江泽远的英语成绩。
那可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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