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湛湛,缀明月皎皎,瞰院与树与花与人,清晖静悄悄。
秦决看向薛郁微时,薛郁微也终于看清了他。
被醉意烘得发昏的脑子回光返照般清明一霎,又摧枯拉朽地醉得更深。
薛郁微晃晃脑袋,觉得今日真是喝多了,手脚不利索,反应也跟着迟缓,身体如棉絮,怔了许久竟未能翻下那矮墙。
转念功夫,屋主人已踱出树影,直向她而来。
四目相对,花香与醉意黏得焦灼,总该说句什么。
想来屋主人也这样想。
就见他蜜桃一样的浅粉色唇瓣轻启,就要开口。
“晚上好啊~”薛郁微抢在前头大大方方与他打了声招呼,自然得令人惊叹。
凡事她喜欢占据主动,何况当下处境于她不利。
可惜屋主人有自己的节奏,并未续上寒暄,只幽幽望着她。
贸然骑在人家院墙上,她该解释些什么,可是……
他生了一双好漂亮的眼睛……
她似乎该解释……
可他的眼睛……
解释……
眼睛……
……
薛郁微那颗不堪大用的脑子与眼珠一齐停转,就这般望着他,好半晌没能憋出句新词。
屋主人也不说话,他看起来很是随和,不急迫,更不催促,只静立着,等待她先说。
薛郁微自认不算好色之徒。
何况她这样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合该别有些本能以外的用心。
她想了很久,绞尽脑汁,总算理清潜意识里那隐隐的算计,她便听见自己终于又笑着开口:“你就是秦家那貌美如花的三少爷吧?真是名不虚传!”说着,她还笑吟吟竖起大拇指。
司令秦正德身边女人众多,膝下子嗣却稀薄,近年更是老登不壮,隐现痿势,虚浮面相直抒肾臆,竭力耕耘仍颗粒无收。
是以府中每每新进姨太太,喜事都办出种徒有苦劳毫无功劳的笨拙。
薛郁微有时会想:以后薛家生意若不好做,可以来司令府门口开拓个卖壮阳药的业务。
而今秦家被坊间津津乐道的三个儿子俱是秦正德早年还行时所得。
长子秦齐,早逝原配嫡出,一副斯文皮相,骨子里是否败类尚且不知,其人有些本事,文武兼修,只是于国于民是福是孽不敢妄言;
次子秦咏,现在的夫人傅婉柔所生,衣冠时常不穿,禽兽没有少做,年纪虽轻,已深耕养活全城风月场所之大业多年,名声方面,与她薛郁微难分伯仲,他俩婚事若成,也算破锅烂盖的天作之合;
三子秦决,娘胎带病,身子孱弱,深居简出,鲜少露面,脾气品性神秘非常,外人提及他,除去“见风咳血”“一步三喘”,谈资便只剩下那出挑形貌,因见过的人少,可供吹嘘的空间便大,据说比之他那英俊的大哥更要好看,只惜不是长命之相,谁嫁了他,怕要早早守寡。
不大中听的评价。
但真是歹毒到了薛郁微心坎上。
她来秦府搅屎,能配这么个存在感低又注定早亡的短期夫婿再妙不过!
心中喜悦,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慈祥。
而“貌美的三少爷”对她的险恶用心毫无觉察,甚至温逊有礼地勾起个浅淡笑意,和气应答:“我是秦决,排行第三。”
说完他视线微动,像在问她是谁。
好纯良的男人,又生就这样一副好样貌。
被她惦记上,好生可怜。
薛郁微面现爱怜。
事以密成,谋算尚未成形,她不欲提前相告,眨巴着水灵灵的真诚大眼诓他:“我就是个过路人,途经贵府,受西府海棠香气引诱,特来赏上一赏。”
秦决听罢露了个笑出来,风华愈盛。就听他说:“以后骗人前,记得先换身衣裳。”
薛郁微低头一瞧,她身上犹是前方宴客厅里侍应生的打扮,为方便给秦齐准备“惊喜”特地换上的。
秦决气质太润,不掺半丝危险意味,薛郁微被他戳穿也不见慌,乌黑眼珠一转,接着诓他:“啊,被你看穿了,我确实不是路过。我打扮一番混进来,特地为睹三少爷芳容。
“秦决,我是来看你的。”
秦决闻言,一时没有应声,面上也窥不出喜怒。薛郁微正猜不透他心思,忽见他又上前两步,离得近了,人瞧着愈发高,身形虽瘦,却远不似传闻中一吹就倒。
薛郁微仍笑着,笑意却微不可察淡去几分,暗自掂量若起了冲突,能顺利跑脱的概率,浑身肌肉不由绷了绷。
两厢僵持。
一只黑鸦恰飞过头顶,留下两声懂事的嘎嘎。
就见秦决长睫一敛,笑意加深,温煦如身后的暖黄灯光,一直垂着的手抬起,平摊到她面前。
动作突然,薛郁微眼皮一抖,片刻定睛,见他掌心竟是适才不慎折落的那枝海棠。
“既是为我来,我自当尽东道主之谊。陋室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还望不要嫌弃。”
西府海棠的淡雅芬芳萦在鼻端,人面棠花相映美,薛郁微只觉这位秦三少爷真是位妙人,但凡她心肠再好些,怕要不舍得糟蹋他了。
她接过那花,想了想,承诺似的说:“你这般好,我自当好好待你。下次……我送你更多。”
“好。”
国人的“下次”多半信口胡诌,秦决没问她的“下次”是何时,似觉得她在无中生有。
他铁定猜不出她回去后要干什么大事。这样的念头令她愈发兴奋。
秦决就看着突然降落在墙头的小姐眸光熠熠,嫣红笑意迷人又神秘,在这夜色里,像只艳丽的鬼魅。
艳鬼红色的唇几开几合,一个个字便披挂着春夜雾气,如大小珠子滚入耳洞:“夜深了,我得走了……”
舍不得似的,她说了要走,却迟迟没真的动作,好半晌,秦决才又听她说:“你且等着吧,我跟你,还没完呢……”
说完不待他回话,薛郁微就将那海棠花枝在齿间一叼,空出双手一撑,雾一样从墙上消散,徒留一串泠然笑音。
人走后,秦决又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直到墙外已良久没了动静,才回身进屋,迈过门槛时,右眼皮莫名急跳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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