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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笑语盈盈暗香去(一)

1929年春,金陵。

各界名流云集,新旧脉搏碰撞,无数阳谋遍地开花,重重阴谋暗里酝酿,青壮雄心亟待施展,矛盾暗流四散奔涌,赤诚肝胆、虚假情意难辨难分,图强之魂、堕落之躯纠缠着躁动……

城北颐和路,秦公馆。

黄墙赤瓦,重檐歇山顶,一幢恢宏气派中不失雅致的三层花园洋楼,酒香肉香香水香,琴声笑声谈话声,司令秦正德的五十寿诞正在举办。

近来秦家新添喜事两桩,连霸《金陵民报》半个多月的头条版面。

一则秦司令的大公子秦齐堪堪二十有九,已被授予中将军衔,实乃全城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

二来秦二公子秦咏正与沪上薛家的二小姐薛郁微议亲,此事尚未彻底落听,但大家都知道八/九不离十。

“秦二好福气,薛家可是巨富之家,说一句‘白玉为床金做马’也不为过,能得薛家嵘作岳丈,后半辈子的富贵算享不尽了。”

“你懂什么?薛郁微不过旁支孤女,也就是运气好,赶上那‘真凤凰’薛平澜嘎嘣死了,她又跟她长得像,土麻雀才飞上了高枝……”这人说着,声音压低几分,“不过败絮再怎么也装不成金玉,我可听说她私德有亏,动辄夜不归宿不说,还不知与多少野男人媾和过。娶了她,绿帽子怕不够戴的。秦二这些天头疼得很,日日借酒消愁呢。”

“照你这么说,那薛二小姐也算阅人无数,倒是秦咏入不入得她的眼还未可知……”忽一道女声从旁插入。

“一个女儿家,又是领来的,哪来她挑拣的份?薛老爷让她嫁谁,她就得感恩戴德地嫁谁。”说话的人侧目找寻插话者,那道灰蓝色影子早灵巧地匿进往来人群,轻易甩开他目光,不知向何处去了。

他那口郁气堵回喉咙,只好冲身旁友人连声抱怨:“说的什么荒唐话?倒反天罡!真是倒反天罡!”

友人却不以为然,缄默少顷,脚下挪近半寸,低语说:“卞兄,若说‘领来的’却也不一定。”

“何意?”

“我有个友人,曾与那薛郁微打过个照面。”就听那人说,“他说此女与‘已逝’的薛平澜,竟有八分相似,乍一瞧,他还当就是同一人。我们怀疑,薛平澜是得罪了什么人物,假死脱身。”

“薛平澜能得罪什么人?”

“卞兄可别小瞧了她,听说早年在金陵女子学院读书时,她就撺掇过学生运动,还曾带头游行,因为这事,当年被巡捕房叫去喝茶,喏,就是那位亲手抓的。”说着,他朝宴客厅正中的香槟塔一努嘴。

透过细脚玻璃杯的缝隙,隐约能见那厢交谈甚欢,刚被授了中将军衔的秦家长子秦齐身周围了一群人,如众星捧月,他手持一杯香槟,五分满,正彬彬有礼与来客寒暄。

“贤侄年轻有为,颇有司令当年风范,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江伯父谬赞,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我不过是幸运能得机会施展。”秦齐谦逊淡笑,转而又道,“您才是国之栋梁,恭贺伯父高升。”

与秦齐说话的是江滨柏,原兵工署储备司司长,前不久刚被提任兵工署署长。手握实权不说,背后又是庞大的军工利益链,若有心钻营,可捞得油水无数。

正是春风得意时,江滨柏压抑着唇畔自得,反故作愁闷:“栋梁不敢当,只是兵工署司掌国之重器,肩上压下这样的担子,我实不敢懈怠半分,近来白发都新添不少。”

“伯父辛苦,正因有您这般夙兴夜寐,为国为民操劳的大才,近年军工业才能不断发展。”秦齐习惯地与他互相吹捧。

提及军工业的发展,江滨柏有些微妙的汗颜,一连三年,他力排众议合作的军工厂依然未研发出新技术,不知那些饭桶干什么吃的。

他便岔开话题:“令尊寿诞,我们不聊公事……听说今日的蛋糕有七层,是贤侄特地请来的法国师傅制作?这下真是要大饱眼福和口福。”

“大饱口福谈不上,原料也不过是些寻常面粉和牛乳。”

“哎,同样面粉牛乳,西洋人做的就是更好……就像枪炮,哎哟忘了,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秦齐含笑淡淡垂眸,不置可否。

“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

宴客厅北面悬的巨大挂钟奏响,听乐声像西式管弦所奏,旋律却是百乐门歌女人人拿手的“夜上海”,微妙的混搭。

挂钟每小时响一回,此刻时针下指向六,生日宴的主角准时出现在二层楼梯尽头的平台。

快门“咔嚓”声与成片闪光里,司令秦正德一身军装笔挺,胸前勋章琳琅,后立的夫人傅婉柔娉娉袅袅,挽在他右臂弯,二人笑意盈盈又不失庄重地一级级自楼梯踱下,站定在场中圆台,满室喧哗登时收声。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拨冗光临鄙人的五十寿诞。时局飘摇,民生艰难,原不应铺张大办,然齐儿孝心一片,早暗中筹备好一切……”秦正德先为自己立个牌坊,又并不简单地“简单说了几句”,最后道,“……宴会正式开始,还望诸位宾至如归,今夜尽兴。”

满堂掌声与喝彩声里,两名身着西式白衬西裤的侍应一左一右,共同推着一座七层蛋糕上前。

蛋糕置于低矮推车上,顶层恰与身形高大的秦司令胸脯齐平。

银、白两色披挂糖霜的珠糖环绕奶油裱花镶嵌在侧壁,螺旋式自下而上一路蜿蜒,顶层饰以巧克力质地的奖章和功勋,复刻自秦正德多年戎马生涯中真实所获。

七层蛋糕本就罕见,遑论还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众宾纷纷探头朝这边望,秦正德对这万众瞩目的时刻适应良好,也相当受用,取过帕子拭了拭手,待记者们拍尽兴了,就拎起边上的餐刀,切入蛋糕的最顶层。

快门声掌声四起,那刀子却未能一下插到底。

秦正德浓眉轻剔,侧睨秦齐一眼,秦齐面色微凝,上前两步过来查看。

拨开周围奶油,就见一把钢制的迷你小剑竖插在蛋糕顶层的正中心。

看清那剑,秦正德眼皮骤抬,险些就要动怒。

微愕过后,秦齐反应倒快,一如宴前与人寒暄时那般淡笑着,命人取来镊子,亲手将那小巧钢剑挑出、拭净,双手呈给秦正德:“儿子祝父亲宝剑不老,松柏长青。”

远处围观的客人瞧不清剑上细节,听两人对话,只当这剑也是设计中的一环。

“内隐乾坤,果然妙极。”

“好精巧的设计!”

“秦中将真是有心了。”

……

秦正德却是眉毛抽了又抽,唇角笑意发僵,强压下没有发作。

他的距离能清晰看见剑身两面分别刻有“好久不见”与“狗官”字样,摆明是寻晦气。

“抱歉父亲,我即刻去查。”切过第一刀,分蛋糕的事便交给了侍应们,秦齐面现几分匆促,与秦正德附耳一句就要离场。

“不必。”转身时却被拦下,“你初任中将,此间宾客有一半是为你来,你需留下招待。”

秦正德惯常威严,秦齐自小鲜少忤逆父亲,此事上却坚持:“只是去看一眼,我会速速回来。”说完不顾阻拦大步立场。

秦正德五指用力,那柄小剑在他掌心折断。

蛋糕里藏剑,意不在他,恶心的是秦齐。

五年前,秦齐从军校毕业,随军东征,又于翌年四月在他运作下进入金陵军政界,还只是个少校之时,便不知何故招惹了一难缠笔者。

笔者笔名“司剑”,真实姓名不知,也不隶属任何一家报社或出版社,作品统统自印自发,财力应不差。

古有华佗作《五禽戏》,司剑发小报连载的则是部叫《七禽戏》的话本。

主角齐禽,多行不义,遭天打雷劈,魂魄七分,依附于七种动物,分别对应“七宗罪”中的一宗,看似取乐之作,实则影射金陵官场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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