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清晨，天刚朦朦亮，呼吸间尽是晨起薄薄的水雾气，龙华湾某幢单元楼楼下，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呆呆站立，失神地目视前方。

绿葱葱的灌木丛里，几株矮树开着粉白的花朵，挂着晶莹的水珠。不远处单元门年前修缮，崭新如五岁搬来新家那年。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温馨幸福的往昔犹如昨日，似乎能听见爸爸唤她。

脸颊猛然接触沁凉的液体，温识从记忆中抽离，抬头，豆大的雨滴落在睫毛上、眼睛里。

站在一旁的温素琴见女儿神情麻木，撑开雨伞，揽住温识的肩头，温声问，“还好吗？”

温识侧目，对上妈妈担忧的目光，微笑着点点头。

单元门里感应灯亮起，身穿碳灰色工作服的几人抬着箱子出来。

几只不大不小的箱子是她们母女要带去新居所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带去别人家。

雨却在此时越落越大，敲击伞面发出闷响，搬家公司员工的碳灰色工作服被划上点点滴滴的黑色。

温素琴语气依旧温柔，轻轻揽着温识，“上车吧，裴叔叔还在车里等我们。”

话落在温识心里，泛起阵阵酸涨，十七岁少女心气比天高，但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招架之力。

温识多么想一.夜长大，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然后挡在妈妈身前，告诉裴靖，她们不需要帮忙。

可几百万终究不是几百块，数额之巨，十七岁的温识无能为力。

少女内心是矛盾的，她感激裴靖，没有让她们母女流落街头，同时她也怨恨裴靖为什么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宝贝？”

温识迟迟不应答，温素琴再度轻唤。

女人目光期许，她点头回应。爸爸意外去世，温素琴温柔软性，需要有人遮风挡雨，悉心呵护，何况温素琴跟裴靖是旧相识。

她想，妈妈是愿意去裴家的。

母女俩转身，朝停在小区道路，车身线条舒展修长的黑车走去，司机见状为她们拉开后排车门。

嘭！叮——哐啷！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刺耳，圆柱底座咕噜噜滚到温识脚下，人造雪片洒落一地。

是爸爸李方海送她的四岁生日礼物。

打了个踉跄，稳住身形的搬家师傅，为打碎顾客物品道歉。

但温识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到他究竟说了什么，大概是对不起，不小心诸如此类的话。

她下意识想弯腰将底座连同碎片拾起，温素琴阻止了她，“碎了就碎了，妈妈再给宝贝买个更漂亮的水晶球。”

随后温素琴朝搬家师傅摆摆手，带着温识坐上车。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温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司机极有眼色，调高了温度。

温识借低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眼泪擦掉，深深吁出一口气，再抬眼已经神色如常。

引擎缓缓发动，驶向南城，司机专注开车，后视镜映出裴靖冰冷的面庞，气氛尴尬沉闷，而温识最怕冷场，以往场合她都是热场的那个。

就拿今天来说，她应该笑着，落落大方地说句，“裴叔叔好。”

但温识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口，只是侧目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楼宇与街道。

“阿靖，麻烦你了，公司那么忙还专程来一趟。”

率先开口打破僵局的是温素琴，温识回眸见妈妈笑容温和，不苟言笑的裴靖竟也弯弯嘴角，“不麻烦”。

语气比想象中柔和的多得多。

温识想，裴靖也许是个好相处的长辈，寄人篱下的日子也许不会太难过。

她别过脸，不去看温素琴和裴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这才发现长裙下摆沾了泥点，温识有些窘迫，将脏污藏进裙子褶皱，接着继续望着窗外。

轮胎碾过深色的柏油路面，溅起点滴细密的积水，带着宜华水汽的车子开进同样阴雨连连的临市南城。

最终停在门牌号为7的园林别墅门前。

别墅整体建构仿照江南园林，移步换景，推开古朴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小小院落和曲折蜿蜒的连廊。

不同于法式豪宅富丽堂皇，园林别墅雅致古典，低调又不失实力。

玄关与餐厅以屏风相隔，尽头的案几上并排放着两只白色瓷瓶，温识站在下沉客厅的台阶，被落地窗外的景色深深吸引。

池塘、亭台、假山，相映成趣，完完全全一副水墨江南画卷。

美景顺着光影，倒映在光亮的地板，温识视线再向下，瞥了眼地面的人影，再次整理了下裙摆。

“爸，我约了张总谈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嗓音温润磁性，温识抬眸，见年轻男人背着球拍下楼，头发随手一抓，一身白色绿条的运动服，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舒展流畅，温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行注目礼。

直到他迎上她不算礼貌的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温识看清了年轻男人的长相，眉骨饱满，鼻骨立体，瞳色比普通人要浅很多，是雾蒙蒙的灰色，中和了这张帅的攻击性。

既有南斯拉夫血统的深邃，又有东亚人的柔和。

“行，路上小心点，栩年来给阿姨和妹妹打个招呼。”裴靖牵住温素琴的手，说道。

裴栩年弯起嘴角，脸上漾起得体的微笑，“温姨好。”

“妹妹。”

裴栩年依然挂着笑，但透过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温识脊背发凉。

如果说裴靖给她的感觉是严肃，那么皮笑肉不笑的裴栩年就是危险，眼睛散发寒意的毒蛇，直勾勾盯着她，彷佛下一秒就会吐/出信子，露出毒牙，吃掉她。

身体本能地告诉温识要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一点，她咽了咽口水，向后退了小半步，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哥哥。”

裴栩年点点头，敛起笑容，大步流星离开家，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温识松了口气。

“刘嫂，带妹妹去二楼看看房间。”

裴靖话音刚落，圆脸盘、微胖的中年女人从玄关处的房间应声走出来，带温识上了二楼。

二楼三个套间，刘嫂推开最右边那间，“小姐，这是您的房间，老爷吩咐过房间可以照着小姐喜欢的样式改，您看哪里需要改动？”

温识扫了一眼套间，起居室、卫生间、衣帽间、小阳台、梳妆台、书桌……应有尽有，她没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不用不用，房间很漂亮，我很喜欢。”

“好的小姐。”

“刘嫂，叫我温识就行。”温识被刘嫂喊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封建制度瓦解一百多年了，“小姐”这种带着阶级属性的称呼放在21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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