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阵阵,吹得人脑瓜子有些发蒙。
本来还在高高兴兴看风景的公黎,觉得有些冷,钻进船舱里,舱室里垒的全是袋装的货物,看起来像是黄沙,拿手指一压,就软软地陷下去了。只有一方木板拼成的箱子,掸了灰可容她坐一坐。可不管朝哪一面坐,脑袋都能正着灌进来的冷风。
里衣没有干透,她打了一个喷嚏,微扯衣襟试探还有多少程度的湿。陈就正好从船头走进来,挡住了直扑她面的风。
他那晦涩难懂的眼神从公黎的领口一扫而过,话在嘴边滚了又滚,还是随着唾沫一并吞咽回肚子里。
“你想说什么?”公黎压低了声音,“这船有问题?”
大有问题。连风都遮不了。
他嘴巴一扁,却说:“你有问题。这种船也敢上。待会儿那两个船工要是掏出四把砍刀来,我看你往哪里躲。”
“往哪里躲?我还能往哪里躲,往你身后躲嘛。”公黎笑嘻嘻地从箱子上跳下来,掰着陈就的身子,使其后背对着自己,“我就这样缩起来,肯定砍不到我。”
历经劫难,死里逃生,她还有心情这样开玩笑,全然忘记了困在井里时的局促和黑暗有多令人恐惧。可能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种人吧,但陈就不是。可能她是死过一次,就能再次坦然面对归于尘的那种人吧,但陈就也不是。
她是否过于轻视自己的性命?
所以对她此时的举动,陈就是生气的。他不该生气的,他早就不大管别人的性命了,不是吗?想到这里,他更生气了。气自己为什么要气。
他向背后伸手,钳制着公黎的一整条胳膊,反制于她。二人的位置颠了个倒。
公黎喊痛。
还知道痛?这条命才不足百斤,这点痛就更轻了。
陈就:“我没和你闹着玩,往后你自己掂量些情境容不容许掉以轻心。我保你找到亲人,可保不了你毫发无损地找到亲人。如果最后是我带着你的骨灰去见你爹,你们还不要不认账。”
他存心恐吓公黎,话难免说得很重,手上顺带使了一些劲。
公黎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嘟囔了一句:“赖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陈就松开手,微微低头,一错不错地留心她的表情变化。眼前之人拉着脸,眉眼低垂,看不出具体情绪,只顾反复活动被抻得筋痛的手臂,拒绝与陈就发生眼神交流。
见她不说话了,陈就便心虚起来,又狠狠吞咽一口唾沫,主动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替她揉搓关节位置。
如果魄片还在她身上的话,现在怕是真的已经哭出来了吧。陈就想想,愈发不敢多说什么。
就这样揉了小片刻,他再抬头,公黎那张脸上,俨然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哈哈!上当了吧!”她还挺得意,踮起脚尖,凑上来看陈就的五官,上头写满了五味杂陈,“你不要小瞧了我,我可不是没有脑子的呆瓜,什么是当下最好的抉择,我都有仔细考虑过的。”
是!这会儿耍他也是仔细考虑过的!
陈就重重撇下他刚揉完的小臂,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五指与掌心。即便是隔着布料摩擦,也能轻易感受到那纤细的躯体是多么不堪一击。偏偏,骨头又那么硬。
公黎继续说道:“陈道长,你不要太有压力。假使我真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意外,你就带我的骨灰去找我爹嘛,我能和家人团圆,都算你的功劳。要是你怕我爹不认识我的灰,赖你的账,我可以给你写个欠条,我写字是爹亲自教的,他认得。”
陈就没说话,他不太想要这张欠条。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想要这张欠条。
公黎:“我知道,你千方百计地攒银子又从不花,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的要紧大事,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把命都豁出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
她甩着膀子,又“嘿嘿”一笑:“所以大刀朝我砍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要躲你身后。我也是自私鬼来着。”
耳朵边上这般一顿叽叽喳喳完,电光石火,陈就突然就想明白了什么。把蚂蚁在心口乱爬乱咬似的感受压了又压,这感觉却扩散开来,四肢也跟着麻痹酸痒,难以忍受。
他不好直接表露的。眼前人分明就没有朝那处联想一丁点。更不谈,或许连他也只是被那句“为了很重要的事攒银子”迷了心窍,产生一时冲动的情愫。
没错没错,是这样的。患难与共过的人更容易互相感动。陈就小声支吾,清心咒念出来果然好多了,甚至能去修无情道,根本不再想什么好想抱一抱她。
公黎扑扇着眼,狡黠如旧。全然不知陈道长在她几句话之间,天翻地覆的心路历程。她的视线轻轻擦过陈就的耳垂,飘回远处的江面。
船只驶过一段平稳宽阔的水域,摇橹的船工逐渐放缓了速度,他们需要穿过江心洲中间一条窄道。洲上林木葱郁,遮挡住远眺的视野。
两个船工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吃力地控制着船体。
“咚——”,从船底传来撞击的声音。惊了公黎一大跳。船工没有把控好距离,在近洲的某一处,让这本就吃水过深的木板船触了底。
隐约有细微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渗水了!
公黎着急忙慌地寻找哪一块地方破了,又同船工喊:“怎么办!能修补一下吗?”
船尾的船工往舱室这边走进来一些,思考再三,从靠墙壁的货物背后抽出一柄大刀,对公黎喊道:“把钱交出来!”
他当贼不是很熟练,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很明显,麦色的脸颊上冒出密密的细汗。
这下挨陈就说中了,真有大砍刀。
船头那位年长许多的船工正好也走了进来。公黎往中间位置缩了缩,谁知他并未掏出一把刀,连他也不知道同伴何时踏上的这条歪路,与其隔空喊话:“桑乾!你干什么呢!”
“没看出来吗!我抢劫呢!”
“你把刀放下!船破了!”
“破了正好!谁也别想跑!”
“你个小畜生,从哪儿学的这坏主意!”年长的船工想走过去,夺下桑乾手里的刀。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连你一起砍了!”桑乾发出一声暴吼。
公黎贴着陈就,歪头看了一眼,目测这里离江心洲洲岸的距离,有四五米。躲避掉刀的袭击,再游上岸等待下一艘船的援救,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桑乾一下子看出了她的意图。再次提声要挟:“把钱交出来!”伸手在身侧的货物袋子上扣出一个洞眼儿,白色的粉末漏了出来,落在有水的地方,瞬间发出热油的声音,化作一团白烟。“知道这是什么吗!石灰粉!敢下水我也直接往水里倒!”
他真是疯了。可是陈就并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非正常魂魄的迹象,小鼓也没有动静,纯粹就是他自己想钱想疯了,情愿玉石俱焚,也要搞把大的。
倒也不大,他或许没想到,公黎和陈就是两个穷光蛋。
公黎摸遍了全身上下,也只摸出了一两多的银子。
桑乾:“玩我呢?”
陈就:“她刚刚也玩我。”
桑乾便把刀调转方向,对准了陈就:“是不是在你身上?”
陈就一声不吭,也不做掏兜子自证无的打算。桑乾便自行上手,在他身上到处摸索。首先就提起那腰上的一串铜钱,看看是否为流通币。
铜币一面铸了不认识的星官像,伴有生肖狗,另一面端正地纹了“子生人钱十万三千贯第三库”字样。又换了一串查看,还是不认识的星官,配有生肖牛,另一面写着“卯生人钱七万贯第六库”,一连看了好几串,皆是这种花钱样式。毫无价值。
桑乾又去摇那面花鼓:“什么破烂?”放下后,眼睛盯上火镰。他不识货,只觉得包得很精巧,倒像是件能卖钱的吊饰。遂伸手去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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