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就从墙边走出来接应,又停在几米开外,看完了这一场好戏。
现在二小姐走了,郎中无事也摇着头回去了,面前的空地上徒留一个公黎。小衫早就烧干带着焦味了,荷花缸的水里带出来的浮萍叶子还贴在她的脸颊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倒是没有要哭的样子。
再把头转过去半个直角,就能看到苟管事在一通指挥灭火之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家的住宅付之一炬,正满腔苦恨地捶胸顿足。
公黎也看到了他。撇下不成样子的小衫,麻溜地站起来,去找苟管事说话。
“苟管家!”
苟管家放下覆面的双手,循声望去。惊得连退三五步,磕磕巴巴地喊:“鬼、鬼啊!”他可没有患上颠症,反应却不比赵姨娘小,双腿瘫软倒地后,竟丝毫不顾形象地朝公黎的反方向四脚连爬。
公黎快步追上去,挡在苟管家前面:“我没有死,苟管家,你好好看看我,我还活着,不是鬼。”
苟管家将信将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擦掉一把虚汗:“哦,没死啊。”
“苟管家,我想问你几句话……”
公黎直直地站着,语气温和,透出一股苟管家从前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冷静和从容。这种奇怪的沉着,害得苟管家又慌乱无措了起来,搬弄着手脚与公黎拉开距离。
在确认这位死而复生的三小姐并没有故意针对他,而是真有话想问的时候,他又硬气了。从地上爬起来,没大没小地放肆拍着身上的土:“小姐,你想问什么?”
“我……”公黎的问话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身后一个捧着空桶赶来的人打断了。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道士服,背后斜斜插着一柄拂尘,年纪看着比苟管家还略大一些,开口却喊苟管家舅舅:“舅,这火救不回来了,要不咱放弃吧。”
苟管家的巴掌甩在他脑后勺上:“说了让你求个雨、求个雨,咋这么费劲呢。”
“我求了,没求下来。”
“引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话音落下,莫名瞄了一眼公黎。
他的道士甥儿也随着视线扫过去,豆子大的眼睛撑大两倍,桶也提不住了,“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打背后抽出那根岔了毛的拂尘,“咿咿呀呀”地嘴里念经。
苟管家又甩了他一巴掌:“什么眼神儿?快叫三小姐好。”明面上圆滑周到,暗地里拼命给他甥儿使眼色。
道士读了好一阵,终于读懂了舅舅的眼神,拂尘插到腰带上,向公黎拱手作揖:“三小姐好。”
苟管家:“我与三小姐有要事商量,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聊,你若无事,便替我们掌个灯。”
公黎点点头,确实,往来人多,又事关家丑,多有不便,还是苟管家想得周到。
等道士飞快地去取了一盏油布灯笼过来,公黎才反应过来,天还没黑呢,怎么就要掌灯了?再一看那油布灯,却是黑布做的灯罩,更觉得奇怪,这样的灯笼,一般不是夜间行军才用得上的吗?
见公黎盯着灯笼看,那豆子眼的道士主动开口解释道:“哦,这是我们道家的法器,护身用的,我一般都随身带着,有安全感。”
他一定要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讲不通。公黎扼住疑惑,只偷摸多留了个心眼。
陈就还惦记着那几个碎银子,早看出来了这舅甥两个不对劲,也不上前拦一把,一路跟着三人,就等着待会儿英雄救美之后,再把报酬提一提。
别看公家的宅子被烧成这样,家产可都还在账房里好好地躺着。就算近来生意做得不好,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伸过去揩一把,照样流油。
苟管家和道士引着公黎走了百来米,走到瓦墙篱院都抛在脑后,面前是成片泛黄的稻田才停下。暑气未消,梗边的乌桕树下尚有一丝阴凉。
公黎和苟管家便在这处说话,道士隔了四五尺的距离,背过身去。远处的稻子沙沙响,无风也起浪。
“苟管事,我且先问你,内院为何无人打扫?”
“呃……”头一个问题,弄得苟管事猝不及防,这三小姐怎么尽挑他没准备的问。不过他这么多年的茶饭也不是白吃的,岂能败给一个小姑娘,“是这样的,小姐你这些年一直睡着,不知道院里的情况,老爷和少爷……哎,亏了许多。赵姨娘体恤,主动辞退了不少丫头奴才,我就跟她说,这么大院子没人伺候着不成,可老爷也赞成把下人们都打发了。我看实在不成,就让我这甥儿得空了来帮着料理料理,哎,就多这一双手,也顾不了那么全面。”
“原来是这样。哎呀,那我二姐姐和姨娘还在院子里呢!我得去救人呀!”
公黎急得不行,要往回走,被转过身来的道士拦住:“三小姐,都烧成这样了,哪里还进得去人?”
可不是嘛,公黎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两个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救人,方才口口声声说的话里,就只想保个宅子,保不住了才打算放弃。
公黎心中了然,苟管家在这些年里,八成心早就变了。现在问他什么,十句里面可能只有两句才是真的,那也没有再问的必要,铁了心地要走。
道士非是不让,甚至胆敢动手拉扯公黎。拉扯了两下,索性不装了,后腰里拖出来一根粗麻绳,扔给苟管家。
苟管家将公黎推到乌桕树干上,麻绳圈着她的腰越收越紧。公黎正要叫人,道士已拆了灯笼上的黑油布。拆出两根布条,一根横卡在公黎的嘴里,绳结皆系在她身后的乌桕树上,使她连头也动不了。
另一根黑布条子绑到他自己头上。这装束公黎倒是认得,从前年幼时候在别人家的丧葬仪式上,就有道士用黑布缠头。
苟管家再度甩了道士一脑袋的巴掌:“引雷都劈不死人,现在给我装犊子装!”
道士赶紧求饶:“舅!舅!别打我了!”他心里虚啊,成天干这些遭天谴的事情,害了命再不把亡魂好好超度了,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的。
苟管家停止了恨铁不成钢的发泄,弯腰从拆下来的灯笼架子里捡起藏着的火镰和燧石,敲敲打打地靠近公黎:“三小姐的命实在是硬,溺水和天雷都弄不死你,这次换火烧总该可以了。你安心下去和你姨娘姐姐团聚吧,等老爷少爷回来了,我再把他俩给你们送过去。”
公黎怒目圆睁,倒是没有挣扎。她袖子里也藏了从赵姨娘房里拾来的一对生火器具。那火镰不够锋利,不足以割断绳子,但要是能打着火,先把绳子烧断也是可以的。不大方便操作,总好过坐以待毙。
刚把东西从袖子里倒腾到手上,就见远处那风不吹自己动的稻浪如沙尘下的游蛇,自远而近快速滚来。
等她看清是个人影的瞬间,陈就已经跳了起来,剑劈道士,脚踹苟管家。两个混蛋肩并肩仰倒稻田,糟蹋了好大一片庄稼。
道士反应快一些,大喊:“师弟师弟!有话好好说!”
呵,早先喊他师兄的时候他不答应,现在反过来攀上亲戚了。可惜陈就这人,不仅贪财,他还记仇。二话不说,统统敲晕。
再去给公黎松绑。她果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公黎扯掉嘴里的黑油布,嘴角被撕扯得很痛,不碰都腌人。捂着嘴想缓一缓,生理性的泪水顿时就淌出眼眶,却没忘了忍痛说道:“多谢你,陈道长。”
陈就很满意,就等着她加码了。
可公黎苦恼得紧,眼下该拿苟管家和他没用的外甥怎么办?还有,她没学过管账管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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