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李慈窈睡得正酣,被人推醒,却不在是方才场景里的夏天。
屋子里烘着火炉子,身上也盖着厚褥,上面的红鲤绣样繁复精妙,金线双钩,是万昭国出名的美绣。
死气沉沉的嬷嬷站在床头,洞黑无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小姐,不可打开手脚睡觉,不可磨牙,不可粗鲁失态。”
血条掉了一丝。
真是没完没了、伺隙而进。
成岁想一个巴掌把她的脑袋打得转几个三百六十度。
起心动念,李慈窈这个角色竟然真的爬起来,站在床榻上,抡圆了膀子,用尽一身力气扇了出去。
那嬷嬷被她打翻在地,不可置信。
成岁身心舒畅,在她马上要大叫起来前用袜子堵住了她的嘴巴,又是一个瓷瓶把人砸晕,用床上纱幔捆住她的手脚,塞在床下。
然后试探着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成岁心有所想的时候能做出选择,但是她没有强烈意图的时候都是李慈窈自己行走决定,成岁的行为跟她共通,李慈窈马上就接受了此刻的现状。
小姑娘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情,成岁能听见属于她胸腔里加快且铿锵的心跳声。
她如同一只小老鼠,蹿跑在院中,避开巡逻护卫,从狗洞爬了出去,决意到处转转。
到底还是小孩子,脸上忍不住丝丝雀跃。
“从前我只当是你心野,世上女红这么多种,你偏偏爱骑射,时不时就跑去那个天厩坊,今日入宫去参加贵妃的赏花宴,你竟然偷跑出去骑射!”
这个李家还真是家宅不宁,大半夜还在教训人。
成岁脚步慢下一些,还是摸了过去,那是祠堂的方向。
李承阗手掌一挥,从袖子里甩下来一块令牌,云头靴踩在木牌的名字上,“我看你不是喜欢骑射,你是喜欢教你骑射的那个卑贱的圉人!”
李慈音匍匐在地,低头受着训斥,不管李承阗说什么,她都尽数认错,不住恳求。又脱簪素衣请罪,仿佛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从成岁的视角看去,李慈音的脸竟也是正常的。
月光照亮她吹弹可破的肌肤,梨花带雨的美貌。
这里面的角色拥有着两种面目,树脸皮俑和正常人,为什么?
“李慈音,禁闭三个月,抄女戒十遍,每日只需食一餐。还有,不许再去天厩坊。”
李慈音叩首拜谢,面上终于有了喜色,然后还未敬谢,李承阗身后就有几个人抬着一个麻袋停在不远处。
其中一人上前来,刚想开口就被变了脸色的李承阗呵斥:“办事不利的废物,拖到外面去处理!”
李慈音大惊失色,膝行过去抓住了李承阗的裤腿:“父亲,父亲,您不是答应放过他吗?”
头顶上却传来重重的冷哼。
“他引诱我的嫡女,想要毁我李家的阖族前程,他自然该死!他一条贱命,死一回我都不觉得解气。我不仅要他死,还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脱光衣服,丢在菜市口!”
“——父亲!”
“父亲逼死了我的母亲,逼死了我的姐姐,如今还想逼死我吗!”
“父亲想让别人都知道,李家的女人,都死的死,死的死吗!”
这一嗓子如春雷惊劈了院子,李承阗愕在原地,下人们也不敢动弹,就连李慈窈都张大嘴巴,又减少了一点的血条。
真是个脆弱的小姑娘。
李承阗气得双唇嗫喏,整个人颤栗不止,醒过神来马上叫人请家法。他来回踱步,翻来覆去大喊:“孽障!混账!忤逆贱人!无君无父之女!”
又高声嘶喊,“去把那个竖子现在就地打死,砍断手脚,不得超生!”
成岁刚要起身,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小十二,父亲正在气头上,你可千万别去。”
成岁转过头,一个比她高出两个脑袋的官家小姐拉着她,现实里成岁也真的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
好真实的触感。
游戏在她头顶匹配出黄色的身份标签:和恭郡王第八女,李慈葂。
李慈葂清秀婉丽,虽然还只有十二岁,却已有出水芙蓉之姿。
她的脸也是正常的。
“多谢八姐姐。”但李慈窈还是挣脱开八姐的钳制跑入院中。
周围的树长得太高,像是拉长的鬼影,而她才不过同花圃视野齐平,又因为眼泪和奔跑,眼前一晃一晃的光晕震荡,仿佛那些枝桠朝她纷沓着伸出手来。
李慈窈咬牙逃过那些鬼影,来到了鬼冢——祠堂。
她不敢想象姐姐惹得父亲如此生气会要受多大的惩罚。
“噗通”跪在地上:“父亲!今夜我做噩梦,去找三姐姐才发现她犯了打错,看在三姐姐教我读书最温柔用心,求父亲小惩大戒放过三姐姐吧!”
李承阗还在气头上,扬声道:“把她带出去,十二小姐院子里的人看护不了主子,全部打二十大板。”
李慈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窈窈别怕,三姐姐没事。你过来。”
李慈窈用手擦了一把眼泪鼻涕,立即跑了过去。
三姐姐拍了拍她的脑袋,脸上安抚的笑容还未散去,忽然拔下李慈窈头上的金簪用力抵在了喉间。
立时鲜红溢出。
李慈音大喊:“父亲如果杀他,我就立即自戕在父亲跟前!届时我惨死的死讯传出去,父亲便要被百姓指点,被政敌攻讦!什么家族前程,黄粱美梦,顷刻覆灭!”
真是看走眼了,这竟然是个最决绝的。
下人忙抱开傻掉的李慈窈。
巴掌清脆地落在了李慈音的脸上,她反而嗤嗤笑着,缓慢地站了起来,语气不软了,脊梁也直了。
“大夫说母亲地宫壁很薄了,已经不适合再生育,父亲想要尽可能更多的子嗣壮大家族,又要名声又只要嫡出,于是母亲被肚子活活拖死。”
“大姐姐被山匪绑架,山匪问父亲索要赎金,父亲却带着她夫家的兵去救人,父亲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的呢?”
又是一个巴掌下去。
“她没来得及死在撕票,父亲是不是很失望?”
李慈音被打得耳蜗溢血,趴在地上,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亦然。用梳篦打理青丝,也是打理“父母所赐躯体”的礼器。日日以篦梳理发丝,代表着自我约束,不越男女礼法。”
“父亲瞒住她已经被接回来的事情,却把梳篦折断,和进补的汤药一起送进大姐姐的房里,当天晚上姐姐就走了。”
“夫家夸她英勇就义,不污清白,夸您教子有方,可是我的姐姐没有了!她成了女英传里薄薄的一页纸,壮了你的好名声!”
李承阗踉跄着退后几步,惊怒交加。
“那是我的妻子和女儿,你觉得我不痛?”
“您虽然从不纳妾,可是儿女有十五个,正妻就有四位,女儿上嫁联姻,儿子结交攀附。现在怀着的继嫡母肚子里又添了十六弟呢,一大家子人谁没有被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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