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双眼紧闭,一袭颜色不均的暗红长衣下摆破烂,领口滚着复杂的金边,在愈来愈低、渐渐沁入地下的泉水中泡得不成样子。
归鸿大气也不敢出,只好小心地躬身,目光越过肩头平视前方,另一只手虚虚拢住少女后背。
泉水湿漉漉沁入掌心,少女在他掌下冰冷如同霜花,像一碰就会消散。
矮胖子在身后聒噪大叫:“你挨得这么近做什么!”
归鸿没理会。他一言不发地揽起昏迷的少女,转身向山间居所奔去。
矮胖子顾不得头顶天打雷劈、暴雨倾盆,追着归鸿的身影就往外跑去。
跟着拐进山坳里,他就呆住了。
他没想到归鸿住的地方竟然这般……豪华。比山君和夫人的宅院还要大上许多,同天上的宫殿似的!
神使的家是青白的石头搭建而成,每一块砖都磨得温润光滑,上面雕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的还镶了不知是玉是石的宝珠。矮胖子一进去就迷了路。
这屋子大却不空旷,称得上应有尽有。
他兜圈子似寻找归鸿,路过姹紫嫣红的花园、向阳的书房、散发仙气的温泉水池。光是那间更衣的屋子,就整整齐齐放满了神使一堆黑的灰的、料子十分金贵的衣物。水晶镜子晶莹剔透,光可鉴人。
矮胖子飞快掠过外堂,正要往里更踏一步,额头“砰”地在虚空中撞上了什么东西。
抬头一看,只见走廊上、墙壁间隐隐发着金光,那纹路简单凌厉,无情将人拒之门外,一看就是归鸿手笔。
矮胖子被关在外头,不满地叫骂起来。
归鸿轻手轻脚将少女置于客房床上。女孩儿红衣下摆犹自滴水,他不敢唐突,只得在床边燃起暖炉。
据他所知,山君沉岳和夫人的女儿约莫是三四十年前出生的。还是个小娃娃时,他曾去看过一眼,粉雕玉琢,像个新鲜的小土豆。
他难以将眼前的落魄少女与山君家的女儿联系在一起,只退了半步站在床边,怀揣一点奇异的挑剔,将少女一打量:上挑的眼尾显得不近人情;细细的长眉描画似的,欠缺一点生动;五官组合在一起,端正是端正的,但平白有种面目模糊的不真实感,像照着各式各样的美人图组合起来的模子,说不上好看还是不好看。
他探出手指,贴上少女红衣边缘。冰凉的布料用重磅丝绸织就,在指尖摩擦出细腻的平行纹理。
他心中一动,脑中跳出“嫁衣”两个字。
是婚服的里衣。喜庆的大红。吉祥纹应当绣在外袍上,是以现下不太看得出来。
领口镶滚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图案,是对她的祝福。
只是颜色斑驳不均,深红处更像血迹,隐约预示不祥。
他凝了一点真气在指尖,用一道醒神诀缓缓按入少女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微蹙的眉头终于轻轻动了一下,悠悠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即使还迷茫着,但仍旧光华流转,像蕴了粼粼水波又像藏了沉静冰川,有种慑人心魄的力量。
归鸿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低声道:“我叫归鸿。归来的归,鸿雁的鸿——知道自己是谁么?”
她全身都湿透了,几缕长发横七竖八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归鸿鬼使神差伸出手去,又倏地收回。手腕上的小黑蛇探了个头想要迎上前,被归鸿“啪”拍了回去。
见她没有回答,归鸿再次问:“……会说话么?”
少女疑惑而迷茫地盯着他。
归鸿几乎立刻就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不会也不要紧,你先在我这里休……”
“我……”
他正准备转过身去给女孩找一条帕子,忽然听见女孩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她声音清亮,只是语音生疏,带着潜藏的不确定。
“我没有……印象。”
归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意外地松了一口气——幸亏她没有印象,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这样狼狈地来到此处,想必上一段经历对她并非易事。
可他又犯了难:如果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她从泉水中出现岂不就成了糊涂官司?而她又该往哪儿去?
他走到床边,小心而耐心地问:“你有家么?有人来这里寻……”
他话没说完,就听女孩重复道:“……家?”
这个字让归鸿刚平复没多久的心突又一跳。
“我……”女孩慢吞吞地说,“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回家。”
她狐疑地侧了侧头,看着归鸿:“那个人……是你吗?”
归鸿一惊,继而大窘,登时觉得自己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原本不自觉又要伸出去帮她拢头发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然而小蛇却不满意地擅自滑下他的手腕,盘在他指尖,热切地对少女昂起头。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屋子里与她同处一室了。
她失了记忆,懵懂而天真,自己应该想办法帮助她才是,不该产生这样令人手足无措的误会。
他连忙说:“我这里有热水,你先换身衣服。衣服……”
……
衣服他居然真有。
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候他就跟有囤积癖一样,不仅这屋子是他一砖一瓦亲手建的,里面所有装饰用具也是他长久年月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有用的居多,没用的也不少。而这衣服居然不是他买的,是他买布料自己做的。横竖他独居,爱干什么没人管得着。做的时候有如神助,好像就该是这个式样、这个大小似的。
他做了好些套,放在里屋最深的柜子里。
他心中的尴尬和怪异到了顶点,慌忙取了成堆的衣衫,摆在一旁的斗柜上,又将少女引去连通的浴池。
袅袅水汽中,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不清醒,不然怎么会因为无知的少女问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就心又开始跳个不停?
*
归鸿借着少女休整的时间,四处探查一番。
再次回到前厅时,矮胖子正像个蜘蛛,徒劳地用四肢到处拍打墙壁,试图找出禁制,以冲进去救小姐。
归鸿冷不丁出声:“闹够没有?”
矮胖子吓得一跳脚,但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张口骂道:“狗贼!那是我家灵凰小姐!快将小姐还来!”
归鸿冷冷地说:“神泉有禁制,若我不允,谁都不可能踏进山洞一步。此事蹊跷,需仔细查明。”
“你是守泉人!谁知道你施了什么妖法!我这就去禀报山君!”
归鸿绷紧面颊,半晌没说话。
自守泉来,神泉灵脉就与他互有感应。可方才当他略略平复心情,再去探时,那灵脉竟似已消失了!
终年汩汩流淌的神泉已悄然没入地下,归鸿俯身去听,还能感觉到下方似有水流震动。然而地上只余一滩莹亮的潮湿痕迹。
天却下起了大雨。
归鸿既不明白天色异象,也说不清少女来路,更没法解释自己与这守了两百年的神泉到底闹了什么矛盾。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清楚这女子因何出现。既然你坚持认为这是你家小姐,那我便带她与你家山君核实确认。但要先说好——”
他双手抱臂,断然道:“山君若能证实她的身份,须得拿出证据来,且万万不可违背这女子的本来意志。若她不愿,你们必不能强迫于她。”
他没法与外人诉说神泉古怪,只在心里蛮横地下了决定:若她不是山君之女,自己说什么也得把这女子留下。
矮胖子一听有戏,喜道:“神使放心,她就是我们家灵凰小姐,这怎么会错?山君又怎会无法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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