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眼下情形,您心知肚明,何苦要抓着我不放?我……老臣不过是个卒子啊。”
冯征被栓在长公主府三天,寒泉管够,每日只一碗冷粥。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人来,他实在不愿再看这位疯癫公主与男宠调情。
明懿施施然松手,余光瞄着谢元将银叉放妥。
她整个人陷进太师椅中,淡淡开口:“哦……皇帝想要我的命,老二是舔狗,老三要拿我作投名状,世家巴不得我们兄妹斗起来,好叫皇帝腾不出手收拾他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故作思索,摩挲着掌中暖炉。
“哦!君臣相得。”
四个字轻飘飘落进寒雾,冯征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僵直,他浑浊的眼珠子猛然定住,连控制不住的哆嗦都停滞了。
明懿却忽地轻笑出声。
“今日,紫宸殿死了一个春来公公。他是谁,想来冯御史不会陌生。三日前的闹市截杀,是谁的手笔?金吾卫又为何迟迟不到?”
雾气升腾,不过片刻便沾湿了眉眼。她眼波流转,倒叫其间锋利,浸出几分潋滟。
“冯大人,不妨告诉你,你的生死本宫不在乎,留你三天,不过是本宫需要一个杀人的理由!”
寒意早已透骨,此时的冯征竟出奇地感受到一股暖意由四肢百骸涌起。
明懿如此直白,怕是早将他当成死人看待。
他奋力蠕动,靠近坑边。
“殿下,我若是供出任何一方,我的家人都不会有活路的……”
明懿点头赞同,随即却又“好奇”地看着他:“所以,你认定本公主死了亲爹,孤苦无依,就可任人欺凌?”
他确实是打心里认定,明懿回京是必死之局。
争一个先锋的机会,用她的命,博一个前程。
心中隐晦,被一语道破,冯征顿感羞愧。
他避开明懿的目光,嘴唇翕动,半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殿下……臣……”
“本宫多年未归,府中人手不足。”明懿勾着嘴角,自顾自说着,“冯小公子聪明伶俐,待将他收进府中,让你们父子做伴如何?至于冯夫人……”她语调悠悠,“风韵犹存。冯府败落,只要本宫放出话去,娘家可还敢收她?到时候,本宫定要她日日做新娘。”
“你……你……”冯征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先帝仁爱,拯万民于水火!你是他嫡亲血脉,你怎可、怎可如此无耻!”
先帝仁爱,拯救万民,你们又是怎么对他唯一血亲?
一时间,明懿只觉胸腔中被激出嗜血之意。
“你也配提先帝?”她抓起一块栗子糕砸向坑中,面上尽是坦然的恶:“去隔壁,将冯小公子带来,见见血。”
冯征经历乱世,同夫人相守不过十余载,膝下唯有一子。
锁链“哗啦”震颤,被束缚在身侧的双手,竟然被他挣脱出一只。
五指苍白,皮翻肉卷,他向前伸着,口中嘶鸣:“殿下!殿下,稚子无辜,求您,求您放过……”
话音未落,却被亲卫一脚踹回坑中。
“唔……”一口污水咽下,他在坑中哀鸣:“放过他……放过老臣一家吧,殿下!老臣……求您了。”
这般无耻的话,明懿在那老登口中听过数次。
稚子无辜,真爱不是第三者。
她也曾是稚子,有谁怜过?
男孩儿哭闹声很快传来。冯家小少爷穿戴整齐,眼下却青黑一片。
想来是这几天惊吓过度,没有睡好。
冯夫人珠翠满头,一路哭嚎着坠在身后。
明懿只朝院门瞥了一眼,并未阻拦。
“爹爹……”
“老爷……”
冯征犹如一滩凝实却骤然解冻的烂泥,顺着坑壁缓缓滑落。
头顶枝丫繁茂如网,冯征仰头,却依旧接不到半点天光。
他忽地涩笑出声:“您想杀谁,我……老臣就是谁的人了。
明懿满意起身,冲着身侧亲卫招手:“去,带冯御史洗漱一番,再做些佳肴送去燕归苑。”
亲卫应声,二人同时动作起来。
随着链条绷紧,冯御史攀爬上岸。
这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坑中,此时的冯御史袍子烂糟糟贴在身上,挪动间,不知是什么东西稀稀落落的往下掉。
异味混着寒气,顺着风漫过来。
冯小公子没忍住呕吐出声,冯夫人亦面有难色未上前。
明懿被谢元带着后退两步,远离坑边。
不等她开口,他已将锦帕递到她手边。她接过覆于鼻下,略抬高声调:“冯大人,晚饭后会有人去取您写的供词,记得务必详尽啊。”
三日折磨,早消弭了这位御史大夫的傲气,对明懿那明晃晃的笑意,根本无动于衷。
被近卫抛在坑边,冯征以头抢地:“是……臣,遵长公主旨意。”
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失了心气,透着死寂。
明懿对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向来没有怜悯心。
不过她还是正了正面色:“冯大人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随本宫入宫面圣。”
瞧着冯征一家被亲卫挪走,明懿踏出院门时,蓦然回首。
长公主府所有匾额都是先帝亲题。燕归苑,梧桐园,处处盼归,字字挽留。
可梧桐繁茂,寒池却凉,凤凰如何能栖?
“在看什么?”谢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方才冯征曾仰头瞅了许久的那方天。
暮色渐起,院中雾气更重,她身上的氅衣并不厚实。
“天凉,回去吧。”
她是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每每受寒,便要伴着咳嗽,几个月都不好。
他突然开口,倒教明懿有些意外。
记忆中他虽少言,却并非沉默之人。可这三天,日日相伴,他反倒愈发沉静。
心思如此敏感,可真叫她烦恼啊。
她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抬手,指向不远处:“谢元元,你说那上头还会有鸟蛋吗?”
近卫撤去,此处只余二人。
忽闻此声,谢元心头撼动。
谢元元。
这个称呼,她有十多年未曾唤过了。
幼时,因着谢玄灵的缘故,他虽名义上是内侍,却与她一贯亲厚。
八岁那年,公主府落成,她拉着他四处乱逛。
便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她最后一次这样唤他。
后来她失足落了寒潭。他多年习武,却因在树上替她够鸟蛋,等扑下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待他将她从水中抱出,恰逢先帝带人寻来。
她高烧五日才醒,寒症伴着咳疾,养了大半年才好。
自那以后,她再不肯同他亲近。
他不懂,去问师父,师父只说男女有别,她八岁了,须得避嫌。
可,他不是内监吗?
他自幼便知道,内监与女人无异,为何要避?
后来她病愈,读书却勤勉起来。再后来,便同魏今朝愈发亲近了。
明懿举得手酸,他却只怔怔看着她,不说话。
她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边:“想什么呢?”
谢元回神,嗓音如常:“主子,要奴才上去看看么?”
明懿狐疑地盯了他半晌,抬脚绕过他:“算了,我才是客,何苦平白拆散一家子骨肉。”
她身影渐远,谢元快步跟上。
明懿压下唇角的弧度,等他走进才道:“即刻叫人去宫里传话,明日一早,本宫同冯御史有新证词呈给陛下御览。”
“是。”
九曲回廊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一队墨绿夹衣的侍女避让行礼。
明懿目光在那卷着边的夹衣上顿了顿。
“你,去告诉周大管家。本宫赏他一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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