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沉闷,楼闻笙终于借口更衣溜了出来,她脑袋昏沉的紧,方才在席上一直绷着心神与那些女眷应酬,房内的温度高,她急需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醒醒脑子。
楼闻笙走过青石小径,寻了院中的小石凳,轻轻坐上。院中廊下挂着一排白瓷花盆,盆中栽着几株悬崖菊,枝条倒垂如瀑,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的垂落下来,在秋风里微微摇晃。
她正望着那几盆菊花微微出神,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楼闻笙回头,是方才在席上献舞的清荷,她眼睛哭得红肿,走到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地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求您发发慈悲......收下奴婢吧......”
楼闻笙起身避过,面无表情,语气平缓:“有话起来说。”
"奴婢不敢起来。奴婢今日来之前,大人吩咐过,奴婢若是能进永昌侯府的门,便是攀上了高枝。奴婢若进不去......”清荷声音颤抖:
“若是......若是进不去,便要把奴婢发卖到南边的行院去,再不就给盐商做填房。奴婢自小在府里长大,只求能有个安稳去处,求夫人收留,哪怕做最低等的粗使丫鬟,端茶扫地都行!”
楼闻笙垂眸看着跪地痛哭的女孩,她背影单薄,瘦削的肩膀不断怂动,着实是惹人恋爱。
她看的清楚,席中献舞时,那孙玉眼睛恨不得长在这清荷身上,清荷也是个不安生的,眼送秋波,与那孙玉眉目传情,一刻也不得歇,现在说什么要将她卖掉的话,孙玉他舍得?
楼闻笙冷笑一声,她讨厌别人对她使用低劣的伎俩。
她后退一步,抬手采下一朵悬崖菊,冷冷开口:“这话是孙大人教你的?”
清荷哭声猛地一滞。
“你倒也不必全拿这话唬我。孙大人不至于把自家调教的极品舞姬往火坑里推。卖给行院是假,拿你当苦肉计,逼我松口才是真。”
楼闻笙看向手中雪白的菊花,抬手将花瓣一片片撕碎。
清荷匐在地上,眼前落下丝丝白菊花瓣,她本就是孙府里养了多年的舞姬,素来因姿色好颇受孙玉赏识,因而心气高,平日根本不把孙大人的妾室放在眼里,连那孙夫人都敢呛两句。
她猛地抬起头,虽看着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她昂这头,神色挑衅:
“夫人何必这般赶尽杀绝?奴婢虽出身卑贱,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从无半分逾矩的心思,不过是奉了我家主母的吩咐行事。”
清荷轻哼一声:“夫人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是怕奴婢分了知州大人的恩宠?”
“清清白白?”楼闻笙眼神自上而下扫视清荷,她抬了抬下巴,“先把你领口和脚踝遮严实了再说。这红痕是你方才跪地上磕的?还是昨儿夜里伺候你家大人留下的纪念?”
“你和孙大人玩的挺不规矩啊。”
清荷浑身一震,她慌忙抬手捂住领口。
眼前的楼夫人面上看着一点表情也无,她双眸半睁,嘴角平直,哪有丝毫坐在席间时的温柔亲近之意,清荷感觉浑身发冷,她紧了紧领口,浑身微微颤抖。
楼闻笙往前走到清荷眼前,垂眼轻蔑看着她,开口说道:“我本以为孙玉好歹是朝廷命官,一府通判,就算想往我夫君身边安插人、探知州府的底,也该想个像样的法子。呵,结果派你这么个和主子不清不楚的蠢货过来,哭哭啼啼演一场苦肉计,就想混进内院?”
“你们是觉得我长这么大,连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都没见过,还是觉得我就只配跟你们玩这种过家家似的把戏?”
“你记着。”楼闻笙语气冰冷:“背着主母勾搭主子,是无德。出言顶撞朝廷命妇,是无礼。用这种拙劣把戏来我面前搬弄是非,是无知。你们这群无德无礼无知之人也配往凑到我面前?”
话说完,她提了提裙摆,转身返回正厅,留清荷一人跪在原地。
刺骨寒意逐渐远去,清荷愤恨盯着楼闻笙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一滴泪水也无,她双手紧握成拳。她本想凭着几分姿色,能借着这个机会攀上永昌侯府,没想到这女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还如此不留情面。
眼前的背影转过假山石后消失不见,清荷拢住衣襟,咬紧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出一丝血腥味。
楼闻笙心中气愤,脚步教平日快了些,她转过假山石,冷不防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嘶~”
楼闻笙摸了摸被撞痛的鼻尖,刚要退开,双臂便被轻轻扶住,眼前之人正是宋南辞。
可恶!早知道宋南辞站在后面,她刚才拒绝清荷的时候就该顺便说几句爱慕他的话,给他洗洗脑。
“夫君都看见了?”楼闻笙站稳身子,眼神带上了娇嗔。
“夫君不会觉得我善妒吧。”她双手绞着衣带,“我只是...容不得夫君身边有旁人。”
宋南辞只淡淡颔首:“回席吧。”说完便抬步往正厅走。
楼闻笙连忙跟上,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他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楼闻笙的手僵在半空:他这是怎么了?
菊花宴散席时,天已经黑透。回府的马车中,楼闻笙几次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可每次她刚凑过去,他就偏头看向车窗外。
“夫君,你方才在园子里……”
“我累了。”
楼闻笙只得抿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刚在府门口停稳,宋南辞便起身下车,吩咐丫鬟把夫人送回内院,自己则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什么意思!自从在假山后遇见,他就是这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我又不是你宋南辞肚子里的蛔虫,有事你就说嘛,别老让我猜!很累的。
楼闻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满腹牢骚。
莺莺提着灯笼跟上来,小声问:“夫人,咱们回屋吗?”
“不回。”楼闻笙哼了一声,“我要去小厨房。”
厨娘本已将小厨房收拾妥当,见夫人亲自过来,连忙起身伺候。
楼闻笙挽了挽袖口,接过厨娘白日做的细面,捏着面条下入滚水,拿长筷轻轻搅散,等面熟透,便捞进瓷碗中,拎上酱油和猪油,撒上切碎的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出锅了。
她又将鸡蛋打入热水之中,窝了个漂亮的荷包蛋,放在面条上。
“夫人,我来端吧?仔细烫着。”莺莺连忙上前。
“不用。”楼闻笙将碗放在托盘上,“我自己去。”
书房木门紧闭,门缝中透出丝丝光亮,莫云站宋南辞身旁,将怀中的书信交给他:“大人,老爷来信了。”
宋南辞接过家书,展开信纸便看见父亲龙飞凤舞的大字。
开篇照例是问他任上起居、临江政务,絮絮叨叨叮嘱他天冷加衣、办事慎独,写了半页,话锋一转,到底是拐到了他的婚嫁之事上,字里行间都透着点憋了许久的吐槽:
“前些日子,楼相散朝后特意拉着我在廊下,说了半刻钟,主动提起他家与你定过亲的大女儿闻笙,你们年纪相当,闻笙才貌品性都是京里拔尖的,我想着你们也好早日完婚也好。”
“我回来便收拾了东西,就等着他来纳采问名。结果左等右等一直没动静,这都快一月有余了,相府那边半句话都没有。我托人旁敲侧击问了两回,只说楼夫人近日抱恙,内院的事都暂搁了。”
“我看呐,未必是夫人抱恙,这事多半是他家姑娘另有想法。楼相将这事悬着,委实让人不痛快。”
宋南辞看到这里,唇角微勾,哭笑不得。
楼相家那位才貌拔尖的大姑娘,此刻就在这他家内院。
而且这姑娘不是另有想法,简直是离经叛道,居然自己从家逃了出来,连楼相都不知道她的去向,若不是自己救下她,那......
宋南辞笑意褪尽,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莫云见他神色严肃,开口问道:“大人若是烦心楼姑娘的事,不如将楼姑娘送回京都,也可省了......”
“今日在孙府,她三两句便将孙玉往我府上送女人的事打发了,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不急着把她送回去,她是把好用的刀,让她把我这儿的腌臜事解决的差不多了,再将她送还楼相,他楼府也好卖我侯府个面子。”宋南辞捏着家书,悠悠说道。
“还是大人考虑周到。”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莫云准备去开门,被宋南辞抬手制止。
“大人,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呐!”
楼闻笙声音透着可怜,宋南辞没动。
今日在孙府,她一眼看穿清荷领口和脚踝的的红痕、张口就点破孙玉和清荷的那档子腌臜事。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对男女间的内帷私事这般清楚?
京里高门贵女养面首的传闻不少,他从前只当是坊间闲话,可一想到她或许曾对着别的男子笑颜如花,或许早有过旁人伺候她,他就喘不上气。
门外的敲门声渐歇,他刚以为楼闻笙已经走了,便听到门外一阵托盘掉地的声音。
“啊!好烫!”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眨眼间,宋南辞已经打开了书房的门。
女孩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看着他,她一只手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另一只手空着,手中托盘孤零零的掉在地上。
宋南辞见状长舒一口气,只听楼闻笙说:“我瞧夫君今日喝了不少酒,席间也没吃什么菜,便下了碗面条给你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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