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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还会有人开口

严安抱住老仆时,那人先把右手往后藏。

“没断。”他用另一只手拍严安的背,“别压着,疼。”严安立即松开,又怕松开了人会走,仍拽着他衣襟。门房太窄,两个人转不开身,周素端着水进来,只得先叫他们往床边让一让。

三月二十八日晚,陆照微下值到苑中,正看见这一幕。老仆的鞋丢了一只,另一只鞋底开着口,周素借来的布鞋还放在脚边。他坐着没穿,先问严安这些日子住在哪里,吃的是谁家的饭,问得比自己手上的伤还急。

“这里。”严安指那张床,“都在这里。你先让人看看。”

老仆姓郭,严安从小叫他郭叔。前一夜,他被人从西门外放下,眼上的布直到车走远才敢解。那时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卖草料的棚下坐了一夜,天亮进城,看见旧屋贴着让他回来便往西桥守铺报信的纸,才知道有人一直在找。

医官摸过他的腕,叫他不要用力,伤口另洗。老郭缩着手,问要不要先说完再洗,免得耽误贵人的事。陆照微搬开挡在床边的木凳,让医官坐近些:“你先看伤,我们还在。”

严安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等医官翻开伤处,他猛地转过脸,咬住自己的袖口,过一会儿才松开。老郭倒没有哭,盯着鞋底那块翘起来的皮,说找根线还能缝,别替他扔。

卫峥派来的人正在外间等。老郭歇过一阵,说带走自己的人反复问严福有没有留信,在何处存过钱,又问严安见过谁。他答不出信,只把城外亲戚的住处说了,仍被关着。到了后几日,对方拿了一张要他画押的纸,叫他承认严安受人教唆,要攀咬宫里。

“我认得的字少,可安儿的名认得。”老郭望向门外,“他们说按了便送我回来。我按了。”

严安原在替他系鞋带,听见这句,抬起头。老郭避开他的眼睛,解释自己只想着得活着见他,纸上其余的话,并不知道全写了些什么。那只受伤的手又往袖里缩,露出指尖一点还没洗净的红。

“你在什么地方按的,谁拿给你,照着说。”陆照微道,“别替他们把你没读过的字认下。”

老郭并不认得屋子的名字,只说窗外每天有抖布的声响,墙另一边有人吆喝尺数。卫峥已循旧屋邻人的消息查过几日,那一处是西市绸庄后面的空院,暂借给内卫一名掌文书的校尉用。院子找到了,能否叫到当日问话的人,还得过霍通这一关。

来人将新消息记下,在纸背画出西市那条巷,请老郭伤好些后去认一回。严安指着空院,问那晚街上拦自己的两个人是否也在那里,对方答还没认定。陆照微请他把被迫画押一事报明,先找到那张纸,看看究竟写了什么。

严安等他们走了,才问自己是不是也得再进去。陆照微答若有人正式传问,会陪他把来由问清;苑门不许无名的人把他拎走。老郭听到最后一句,悄悄看向门闩,显然比起谁陪着,更在意今晚这道门能不能关。

周素将铺盖添到外间,说往后两人都住这里,夜里护卫轮到谁,她会叫人来认脸。老郭扶着严安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窗下那盆葱上,忽然骂了一声:“叫你别总浇水,根都要泡了。”

严安连忙把陶盆拿下来,说不是浇坏的,是被人踩过。老郭伸出没伤的手,将压进土里的叶子拨起。严安蹲在他腿边,看着那几根不肯立起来的葱,方才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在了盆沿上。

陆照微退出来,没在门口多站。田姑姑坐在对面廊下,腿上搭着薄被,已经望了这边许久。她仍不肯让严安进自己的屋,见陆照微过来,却叫住她,说火前搬东西的事,自己想再讲清一点。

那晚先被抬走的,是东暖阁两口装绢画的箱子。田姑姑从后院门缝里看见箱角缠着新布,也听见来人催先走西边通道。随后有人往通道上搬架子,院里的人隔门求他们挪开,外头的人不肯。

“说是怕烧起来砸人。”田姑姑用手按着被角,“可那时东暖阁还没烧着。”

陆照微问她看清是谁下令没有。她摇头,只认得抬箱的一名小内侍,如今人在别处养伤,不能因为自己急,便说他一定知道后面的事。周素在旁记下名字,答会让人先问他愿不愿来,嗓子能不能说。

谢蕴从屋里出来,听到此处,没有再逼田姑姑回想细节。宫中先前已经查封严福经手的旧库,卫峥近日核到西市脚夫送油的一次工钱,与严安所说的日子相近。这些能让旧库不再只剩一个地名,却还没有一件能越过严福,直接指到御前。

“先把人留下。”谢蕴道。

田姑姑答了声是,又看一眼门房。陆照微以为她要问严安何时搬走,她却问老郭换下的脏衣有没有人洗,若没有,别拿伤手去搓。周素说已经拿走了,她才把头转回来,仍没提见面的事。

第二天下午,韩济在京仓被叫走。来人带了度支署的传话,要问平津粮道延误与擅开旧渡的事,连一同看粮的郑怀也须去。韩济先把手上的米倒回碗中,问能不能自己走,对方说备了车,方便些。

他到署里才知道,递上去的话将几件事挪到了一处:韩济回京、旧渡复开、谢家船次被改,全成了他以旧官之名擅作主张;青石营因而误粮,内廷也差点收进不能吃的米。

郑怀想解释,对面让他等主问官来了再答。韩济反而坐得稳,把衣摆从凳脚下抽出来,说既然要等,请送点水。那碗水端上来时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盯着碗底,许久没再开口。

谢蕴得报,没有先召人来苑中。她让周素取二十三日临渡时随行的名目,自己往度支署去。车到门口,掌事的跪了一地,说娘娘若有垂问,官中自会择人入苑,不敢劳动凤驾。

“韩济是哀家请回来的。”她没有下车,只撩开帘子,“今日问他什么,也让哀家听听。”

掌事的额头贴在台阶边,说问案不可惊扰太后。谢蕴便请他将话递入宫中:她提议修旧坡时,韩济还在乡下;郑怀与京府谁勘过,谁准过,各有经手人。若要问不该开渡,她也有几句话要向皇帝说明。

“太后,这样一来,倒像是您替韩先生担着。”周素在车边低声道。

“那日是哀家说要开的。”

谢蕴把帘子放下,没叫人回苑。车里有些闷,她的腿昨晚还疼,坐久了便挪一挪。度支署门前来往的官员先是远远避开,后来不得不过来行礼,她每次都叫起,只问韩济是否已经见到主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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