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走进明德馆,先看见自己的旗被插在一座小木楼上。
萧祐跪坐在席间,将几颗赤豆摆到楼前,数到第七颗,袖子扫乱了前面那排。他懊恼地压住袖口,抬头叫她看:“陆侯说,这里是你打赢的地方。”案边另有几面小旗,写着地名,白榆坡那三个字太小,他辨了半天,把榆念成了输。
陆行简坐在另一侧,闻言纠正他,顺手把木楼扶稳。兄长今日穿朝服,袖里却带着一把修木头的小刀,方才嫌底座不平,自己削去了一角。陆照微看见那一小堆木屑,原先不大好的脸色缓了些。
她早晨才听周素说,谢家的宽车还是收走了。另雇的车窄,坐不下原定同行的几个人,只能多走一趟;车夫又先接了别家的活,两个等着复诊的轻伤宫人迟了近半个时辰,托医舍多留了一会儿才看上。谢宅后舍仍照旧住,新增车钱从太后苑中日用里挤,周素当着她的面,撤了原定添在东窗上的一幅帘。
陆照微没能跟去。二十七日的课早已定下,不能每有一处不顺便由她去补。她进宫时还在想那辆窄车,如今案上已经排好了白榆坡,连她应当站的位置,都在木楼顶上。
“你来得正好。”陆行简向她招手,“殿下想听这一仗,我正要说到你。”
萧祐将赤豆推近,问她敌人是不是都从前面来。她蹲下看了一会儿,把散在木楼后的一面旗拾起,告诉他,那年冬天先过来的是两支探骑,大队还藏在林后,起初并不知道有多少人。孩子拿起一颗豆,想塞进木楼顶,又被父亲的讲官叫住,说将军还未行礼。
陆照微依礼拜见。萧祐也赶紧坐好,不敢再动豆子,陆行简便把那盒木筹收近些,说可以边看边听,不必拘住手。孩子又高兴起来,先将属于陆照微的那面旗端端正正插好。
裴敬之稍后进来,坐在上首旁听。今日没有皇帝,馆中几位讲官却比有御驾时还齐,人人面前铺着纸。陆照微落座,望见兄长手边那份写好的讲稿,第一页开头是父亲的名字。
那并不奇怪。白榆坡的旧营出自陆崇之手,山道和哨楼的位置,多是他活着时亲自勘定的。陆行简讲到这里,用木筹指了指坡后窄路,说先父早年就教过他们,兵不能只盯眼前,须把退路和援军走的路一并记熟。
陆照微听着,没有插话。这话父亲确实说过,她也确实靠着那条路,救回过许多人。
“彼时先父新丧,军中人心未定。幸而陛下知人,准舍妹掌兵。”陆行简将她那面小旗移高了些,“将士感念朝廷信任,依旧营守住白榆坡,待北路援军合围,才有后来那场胜仗。”
萧祐盯着木楼,忽然问:“那他们打过来,她就一直站在上面么?”
“先要守得住。”陆行简答,“若主将先乱,底下的人便乱了。”
陆照微伸手扶住孩子将要折弯的旗杆:“没一直守。我把这座楼拆了。”
屋里翻纸的声音停住。陆行简望了她一眼,嘴边还留着向孩子解释时的笑;萧祐却已经把小楼拿起来,问拆了以后住哪里。她说哨楼原来就不住许多人,拆下来的木料拖到坡底,垫住了冻裂的水沟,伤兵才能过。
“那旗呢?”孩子捏着旗杆,不肯放。
“也带走。那晚往后退了五里,到了这一道岭。”她取一根长木筹,在案上标出地方,“前面的营不能留,后面还有人。得把能用的东西带过去,不能空手跑。”
一名讲官笑着接话,说这便是奉先将军旧策,进退有度。陆照微却看向他,答父亲没有给过这道旧策,那座楼反而是父亲留在营里的,拆的时候,老卒中还有人不肯。
“臣下的令。”她将木筹放稳,“因而拆错了,也该问臣。”
陆行简端起茶,没有喝。他自然知道她撤过那一营,军报上写得很清楚,只是今日面对七岁的皇子,原想讲一段忠勇守土的旧事。妹妹偏把最难解释的那一步挑了出来,一时间,倒像他有意把她的功劳抹了。
“先守后退,另择地势,你做得是对的。”他说,“我正要讲到后面。”
陆照微便等他讲。陆行简指向山岭,说她退到高处以后,敌军继续压来,北路援军才绕过林子,截了对方后路。故事到了这里,本该顺着说朝廷如何调度,将士怎样用命,萧祐却仍惦记小楼,问敌人看见楼没了,是不是就不追。
“还追。”陆照微说,“所以我留下两队人,让他们以为我们没走远。等到天暗下来,再换位置。”
孩子把两颗豆摆到楼边,数了数剩下的,不放心地问这两颗来不来得及回去。陆照微的手停在案沿。那夜程百川接回大半人,仍少了几个,其中一个替她养过马,每到冬天便把耳朵冻裂,涂多少油也不管用。
她没把这些讲给孩子,只答有些回来了,有些没能回来。
萧祐不摆豆子了,试着把那两颗也往后挪。旁边的讲官正要夸他仁厚,陆照微先告诉他,木筹可以重新放,那一夜不能再过一次。他将手缩回,问她后来还想不想那两个人,她说想,不止那两个人。
陆行简把茶放下,叫人换了一盘纸笔,让孩子先照山道画一遍。这样一停,屋里才又有动静。萧祐画线时总绕不开木楼,最后自己将楼放到案外,替它找了块不会碰掉的地方,没扔。
这一课比原定的久。末了,讲官呈上所记的梗概,仍将“遵先将军遗策”写在退兵之前。陆照微看见,向对方借笔,把那几个字圈出来,请他改为自己临阵所决。
讲官不肯轻易落笔,朝陆行简望去。陆行简看着妹妹,隔了片刻,道:“依军报改。那一夜确是她领兵。”
纸被拿回去。陆照微向兄长点了一下头,他却已经起身,左腿久坐后不便着力,扶着案沿停了停。她伸手想搀,被他握住手腕,顺势看了一眼她尚未平整的伤痕。
“又去搬东西了?”他低声问。
“好多了。”她把手抽出来,“没有搬。”
他不信,仍叮嘱别让袖口磨,随即让小内侍领皇子出去歇息。温若庭遣来的乳母早在廊下等,萧祐向她举起那张画,又回头问下午是不是还来这里。乳母说先回宫用饭,下午由掌馆官报准时辰,不在这里候着。他才肯走。
人一散,陆行简转向妹妹:“我不是来夺你功的。”
陆照微答自己知道。兄长却没因此舒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