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魁把那根木棍夹进掌心时,敷布已经渗了血。
他没松,咬着后槽牙想站起来。母亲来拦,被他用肩膀挡开,矮几上的药碗跟着翻了,药汁泼在已经收好的包袱上。陆照微进门,看见的便是这一幕,连忙接住将要栽倒的妇人,又将凳子挪到丁魁膝后。
“坐下。”她道。丁魁仍在使力,木棍却从两只包得厚厚的手中滑下,砸在脚面上。他终于坐回去,胸前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
医官从隔壁过来,见布上的血,气得把药箱重重放下:“说了不能这样试!还要拆了重敷,你自己不疼?”丁魁偏过头,不答。妇人蹲下擦药汁,擦了两下,又去看包袱里那件刚洗过的衣服。
今日是三月十八,苑中正为明日迁往西桥医舍作准备,只挪医官认为可以移动的伤者。那地方离旧苑两条街,是太医署原有的一处施药所,后院添了床,可以接着住人。这里漏雨的屋顶要修,留下的重伤者也需腾地方,原本几日前便议过,只等医官说能动。
偏偏军中来接应的人多说了一句,说到了医舍再分能归营的、需久养的,不能再上阵的往后另有安置。丁魁听见最后半句,认定是要把他送走,连母亲替他收衣裳,也觉得她在帮别人赶自己。
“谁说你今日就得走?”陆照微问。他低头看着那根木棍,说名单上已经分好了,自己连枪都拿不住,往后有什么用。
她想伸手把名单要来,走到门边才看见程百川。他正与苑中管事说话,见她出来,先看了一眼屋里,随即道,侯爷命他入京协同安置,午前到的,已经问过医官,今日绝不把丁魁往青石营送。
陆照微到了嘴边的吩咐便停住,改问他军中究竟怎样安排。程百川答能归营的随车走,不能的留下治,原先许下的饷与救火赏仍在。他把手里那张名单展开,丁魁名字旁只写着双手灼伤、继续留治,根本没有除籍二字。
“谁在屋里胡说?”程百川转头问。一个来帮忙的军吏应声过来,解释自己说的是日后,不是眼下,总要先分清还能不能执役。程百川叫他进去,当着丁魁把今日的安排重新讲一遍,别让伤者从半句话里猜自己的下半辈子。
陆照微没有跟进去。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丁魁断断续续问饷还发不发,会不会叫他娘把领过的钱退回去。军吏一项项答,声调没有方才那样利索了。末了,丁魁又问将军知不知道,军吏只得看向门口。
“我知道。”陆照微走回来,“程副将今日来办这件事,你有话,当面问他。医官让你留,你就留。”
丁魁抬头,望着她腰旁空着的印囊,眼里那点急切又落下去。陆照微看懂了,却无法将印重新拿出来给他安心。她在床前坐下,捡起那根木棍,搁到他暂时够不着的墙边。
医官重新拆布,几个人便退到门外。丁母抱着洇湿的包袱,嘴里埋怨儿子不会过日子,这药洗起来要费许多水,说着说着却没了声。陆照微向她道歉,说叫人挪地方之前,该先把话讲到人耳朵里。
妇人摇头,问她有没有吃饭,自己带了两张饼,还包在灶边热着。陆照微说吃过了,让她留给丁魁。妇人便低声道:“他怕得很。以前一只胳膊能扛两袋米,今早要喝水,叫了我三回,我在外头洗衣裳,没听见。”
苑门那边有人通报卫指挥使到。陆照微转过去,见卫峥带了两个人,没径直进正房,先向守门的军士问明日要迁走多少人,还要来多少辆车。他奉命核看宫火后各处伤者与出入安排,手里那份数目,比周素这边少了两人。
周素拿来原先的安排,指给他看,说少的两个在含章宫做粗活,获救时被送到东厢,后来一同到苑里了。卫峥问清姓名和所住的屋子,让跟来的人先去认,不许只对着纸把人数凑平。
他看见陆照微,又看程百川,脚步停了一下:“将军今日下值后便来的?”
“未末出来,回了趟侯府,取些东西。”她将搁在门边的一包旧衣指给他看,“这里许多人衣服烧了,明日换住处,用得上。”
卫峥没有接着问。他从宫门当值的人那里听说,陆照微领了新差,旧部却还常往景慈苑来;明明已经交兵,这里仍是她原来领着的副将和军吏出入最多。到了门里,才发现这些人所谓聚在一处,是在搬便桶,找担架,争一辆车里究竟能垫几层被褥。
一间偏房传出低低的痛呼。卫峥循声走近,丁魁正在换药,母亲用一块布让他咬住,医官托着伤手,不许乱挣。他本来只打算在门口问话,看清那两只手,便把带来的册子交给随从,退到旁边让医官用水。
“这人原说能归营?”他问。
“报来的时候,只写还能行走。”周素答。她没有替谁圆场,走过去把窗支开,让屋里透一点气。卫峥在廊下等医官出来,才请他当面说明哪些人需要留治,不再从能不能自己走路来推。
程百川很快找好车,预备将另一名腿伤已缓的军士带回青石。那人姓石,叫石旺,往常话少,听见点到名字,突然说不想回营了。程百川以为他腿还疼,他却将裤脚卷起来,指着已经结痂的地方,说还能走,想问的是病好了能不能归乡。
陆照微认得他。前年轮调时,他主动留下来补缺,连乡里寄来的信都先压在枕下,等值完岗才拆。她一时没想明白,先问是不是营中有人待他不好。石旺摇头,看了看周围站着的人,又把裤脚放下。
“将军还想回去,我知道。”他小声说,“我没那个想头了。”
陆照微原还想说,若他肯留,伤愈后也可以换个轻省些的差事。听到这里,那些话都不合适。她退开一点,让他先把包袱放稳,才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石旺说父亲眼睛不大好,去年耕地伤了脚,信上总说能干。他先前信了,前日弟弟来见,裤子短了一大截,才知道家里把好地租出去,只留屋后那两垄。他不想叫弟弟也来当兵,打算回去做工,农忙时再帮家里一把。
“我也怕烧。”他说完这一句,脸红起来,“夜里听见柴裂,就醒。”
程百川没骂他,说辞役要报,不能今日一开口便收拾上路;但会替他把缘由报到侯爷那里,等批复再定。石旺向他行过礼,却仍看陆照微,像非要等她说一句嫌弃,今日才能算过去。
陆照微将他包袱上松开的绳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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