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肃把那根镶玉的马鞭递下来时,陆照微身后的人都跪了。
她接在手里,指节一弯便牵疼了手背的伤。内侍展开旨意,念她仍领朔北右营主将衔,充明德馆武学教习,兼御前骑从。往后皇长子习骑射,她来教;皇帝出宫,她随驾。旁人听见前半截,都说陆家的恩宠未减,陆照微却听清了末尾那一句:入值依宫中排定,无召不得离。
三月十七日的日头才过宫墙,御前已经换了春日的新陈设。萧肃叫她起来,说早想把她留在身边,过去总舍不得耽误北边军务,如今侯爷接得住,她也能歇一歇。说着,他朝身旁的孩子招手,让萧祐见过先生。
萧祐穿了一件窄袖袍,袖口绣着金线,见她看过来,先将右手伸给她看。前日掌心受过罚,今日包了薄布,母亲早晨嘱咐过,不许再瞒。他记得宴上陆照微叫自己先站稳,如今真换了先生,便盼着还学那一件。
马却已经牵到了廊下。一匹枣红骟马,毛色油亮,笼头新缠了红绸,两边各跟着一名马倌。萧肃说这马性子驯,自己试过,正好看儿子今日能不能骑上一程。
孩子往前走,到了马腹旁,却不再动。乳母以为他等人抱,弯腰去托他的腿,旁边另有人伸手护腰,几个人竟已练熟似的,要一同将他送到鞍上。陆照微拦住最先搭上马镫的手,让他们先退开。
“他自己上过么?”她问。乳母答都有奴婢服侍,不曾让殿下费力。萧祐望了望比自己肩膀还高的鞍,伸手去够,够不着,又收了回来。
掌馆官低声道,宫中自有足够的人照应,殿下又不必一个人出门。陆照微绕到另一侧,先查鞍带,再提起马镫:即使缩到最短,以萧祐的腿长,坐稳后也只能脚尖挨着。若马快走几步,孩子只能抓缰绳,把自己吊在马背上。
萧肃听完,挥手让马倌再调。马倌使力拽了一会儿,皮带缩尽了,仍差一截。廊下的人看着那只悬空的脚踏,慢慢都不说话了。
“选小些的马来。”陆照微说。
掌馆官忙答今日备的御马都在这里了。苑中另外还有一匹矮马,平日驮草料,不在给皇子习骑的名目里,毛色也杂,若临时牵来,实在不好看。他说着向御前望去,盼陛下给一句话。
萧肃看向陆照微:“你要祐儿骑驮东西的马?”
“臣要他自己上去,还能自己下来。”她握着那只马镫,“陛下初学时,用的也没这样高。”
她说完才记起,那年确是自己在场。父亲带她入京,她比萧肃小一岁,两人在校场上争着骑一匹灰马,他先爬上去,却勒着缰不敢走。那时围着他们的人少,谁也没有今日这样,怕一句话便说错了。
萧肃显然也记得,先笑了一声,才叫人把矮马牵来。他说都听陆先生的,别第一日便难为她。掌馆官这才松气,亲自往马厩去。
矮马来时,鬃毛间还夹着碎草,马倌忙着往下摘。陆照微绕它走了两圈,又让人牵行试过步子,换好合适的鞍与镫,才叫萧祐近前。她想扶他,手伸过去,背上的敷布一紧,只得将力气卸下,改让马倌在旁护着,自己教他该踩哪里。
孩子试到第二次,才一脚踩稳。乳母忍不住又要来托,陆照微挡住,叫她站在马首前,别从孩子背后忽然推。萧祐趴在鞍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把另一条腿挪过去,终于坐直。
他没有立刻去看父皇,先向身下找了一眼,像不信自己真上来了。陆照微把缰绳交给他。萧祐用包着布的右手松松扶着缰,仍由马倌牵行。几个人陪着马朝前走,原先簇在两边的内侍被她留在廊下,跟得越多,孩子越看不清前路。
走过半圈,马在草地边停下来吃草。萧祐攥紧了缰,急着想叫它走,一连扯了两下,马只晃头。掌馆官站在远处,抬手示意他扬一扬鞭,孩子便去摸腰旁,摸了个空。那根镶玉的鞭还搁在陆照微手里,她没给他。
“先说你要它往哪里去。”她在侧旁问。
“往父皇那儿。”孩子答,接着又小声说,“我想下来。”
陆照微看见他两腿夹得过紧,脚已从镫上挪开一点。他早就累了,只是沿途人人说殿下骑得好,谁也没问还想不想走。她自己也忙着看马和鞍具,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孩子发白的嘴角。
她让马倌停稳,教他怎样把腿收回来。萧祐滑到地面时,脚下绊了一下,被她扶住手肘,竟长长地吐了口气。廊下叫好的声音还在,他将那只包布的手藏进袖里,不再向父皇那边看。
萧肃问怎么没走完。陆照微答今日已经学会自己上下马,腿力还得慢慢练,接着当面问孩子哪里累。萧祐盯着靴面,说腿酸。皇帝脸上有一点不悦,陆照微没抢着替孩子遮,只把方才脚从镫上滑开的事说清。
“臣第一日教,也有看漏的地方。”她说,“下回走短些,让他能自己停。”
萧肃没有再逼儿子上马。他将今日的功课看了,叫掌馆官将那匹矮马好好养着,又对陆照微说,三日后会再来。临走之前,他亲手替儿子拂掉衣上的碎草,告诉他勤学些,别辜负父皇特意选的先生。
孩子送他到门口,等袍角消失,才转头问:“下回要比今天走得远,是不是?”
陆照微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今日若只答一句当然,他往后腿酸便更不肯说。她将鞭子收起,让他先到廊下歇,说下一回先把今日没站稳的那一步学好,至于走多远,到时再定。
温若庭来时,萧祐正在吃点心,脚垫着矮凳,靴面蹭掉一片泥。她见孩子没有伤着,先听他讲怎么骑上去,又认真看了那匹杂毛小马,才问陆照微今日是否顺利。
“开始选错了马,后来换了。”陆照微答。
掌馆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温若庭却没责问谁选的,只让乳母记清下次仍用这一匹。她牵孩子回去时,萧祐走过马首,偷偷把手里的半块点心举起来,被马倌连忙拦住。孩子问它吃什么,马倌说草料,他便答明日带一点来。
陆照微望着两人离开。温若庭向她道了谢,却没有趁着今日顺利,便将孩子的许多难处一并交给她。走到转弯处,皇后自己俯下身,替儿子把绊脚的靴带系紧。
掌馆官送来一份值日安排:卯末入宫,辰时授课,午后在外朝候驾,未末若无另旨,方可下值。陆照微看见二十一、二十三两日空着,问是否轮休,对方说是,随即补了一句,陛下若出行,休值也得改。
掌馆官收起簿子,一名搬草料的内侍从廊后小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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