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米粒尚未从残存的醉意里醒透，赛弗已经回来。
“骷髅与剑真的有整面墙的头骨。还有人拿头骨当杯子，我问他那是不是他认识的人，他竟然点头了啊！啊啊啊——”
米粒坐在床上，揉了揉脸，一定是房间太破了，极少做梦的她昨夜竟然噩梦不断。
什么正经酒馆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小猫人叽里咕噜讲了一刻钟，她才从一堆酒杯、赌局和乐曲里捞出个有用的名字。
“等会儿。你说你碰见谁？”
“黑杰克梅尔。有人说他是女王兄弟会的一个副手。”
“这群恶棍，不是该在全力街的脏酒馆里吗？”
赛弗眨巴着大眼睛，歪头表示疑惑：“什么？”
“德拉肯海姆南郊那片劳工聚居区。人死光以后，被逃犯和无赖占了地方。以前，他们一直在那里活动。看来，现在生意做大了。”
赛弗对这群人的生意不感兴趣，她去酒馆只是为了拿着画像寻人。
“有人认得汉堡吗？”米粒问。
小猫人的耳朵往下落了一点，“还没有。我一会儿再去别处问。”
米粒拉开门，“先吃饭，然后我陪你一起去。”
楼下，卢卡斯几人正站在告示板旁，听酒保介绍委托。
巨大木板上贴满了纸条，旧的没来得及撕，新的已压上去，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位名叫安松的上尉，在悬赏鼠人的消息。
米粒看向赛弗，“你要考虑在这里发布寻人委托吗？”
猫耳耷拉着，她重新卷了卷手中的画像，“我问过了，发布委托需要先交五百金币保证金，没人能随便往上贴。”
上面的每张纸背后，都有五百金币的保证金，啊！
米粒看向密密麻麻的纸片，胃口忽然好了。
这个地方，破是真破，有钱也是真有钱。
采佩西端着特调蜜酒过来，夸了一句好喝，酒保笑容多了些，顺着众人的话，提起城里的采掘生意。
“外围？那地皮一天得被刮三五十遍。找不着整块的，也有人筛碎渣、翻死人丢下的东西。”
“刮成这样，还能剩什么？”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他将空酒杯摆正，“没准儿你们运气好，能找着几颗米粒大的水晶。”
米粒：有被冒犯到。
角落里响起一声带痰的笑。独眼男人歪坐在椅子上，一只眼睛斜过来，另一只嵌在眼眶里的机械义眼也跟着转动。
“那帮人连腐鼠的屎都要筛三遍。”他弹了弹杯沿，“前天有个捡到半片水晶，换了支劣质强化剂，转头烂死在外城排水沟里。怎么，又有小老鼠准备去送死了？”
米粒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人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她开口。
她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武器，又看了看告示板。
新人不配谈及委托与报酬，只有在德拉肯海姆城战斗过，证明了自己实力的勇士，才有机会和发布委托的雇主讨价还价。
空气短暂地紧绷了片刻，米粒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重新转向酒保，“哪里有地图卖？”
酒保的下巴指向端着餐盘走过的小孩。
“到处都是活地图。”
“德拉肯海姆城的。不是烬木村。”
“那没有。”
灾变以后，外面的城市图册早已不再细绘德拉肯海姆；街道毁了又塌，复国军发动了几次光复战争，只是将城市毁的更彻底而已。
至于完整的城图和主要建筑布局，听说只有覆影明灯握在手里。
“紫晶学院都没有的东西，”卢卡斯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你指望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到？”
兴许是觉得丢人，他用了传讯术，米粒郁闷地一口气喝掉了面前的酒，有种葡萄酒的甘甜。
酒保恰在这时俯身将一杯黑麦啤酒和一盘烩饭推到她面前。
“我的？”
酒保点头。
米粒缓缓转向旁边，指了指刚放下的空杯。
“你的？”
卢卡斯点头。
米粒：……
尴尬地轻咳一声，向酒保，“帮忙再来一杯刚才那个，算我账……”
“自己人何必客气，”卢卡斯自然地端过了她那杯粗陋的黑麦酒，啜了一口，“如果你们也打算进城，不如一起？”
-
两日后，天才蒙蒙亮，米粒早已收好行李，正帮忙勒紧赛弗的背包。扣子一松，里面的东西便往外挤：干面包、肉条、乳酪、形状各异的果子……塞得背包像个畸形肉瘤。
“带点简易的干粮就行。你以为去游玩？”
小猫人刚从教堂回来，蹲下去，把滚到脚边的果子捡起来。“汉娜祭司说，城里的食物坏得很奇怪。有些本来能放很久，进去一两天就不能吃了；也有人带着容易坏的东西，过了好些天还没坏。”
“所以？”
“也许里面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我就多带了几种。”
米粒沉默着合上背包的扣子，虽然赛弗有净化食粮的能力，他们也并不想每顿都吃变质又被净化的食物。
街角，独眼男人那一伙也出了门。高个男人背着采掘工具，红发女人检查过弓弦，与另一名同伴一前一后走进通向旧城的路。
米粒看了一眼卢卡斯，“走吧。”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越过荒野，德拉肯海姆从雾里一点点显露出来。高耸的莫测之塔拦腰断裂，塔尖却没有落下，悬在断口上方。再走近些，浓雾将整座塔吞没，只剩道路两侧倾倒的灯柱。
脚下的碎石路忽然变成了整齐的鹅卵石。
米粒慢了一步。
排水渠的铁盖板被踩得一响，她下意识看向街道另一端，想找寰宇钟塔的方位。雾挡在那里，近处一间铺子的门斜吊着，风一动，门轴便发出长长的呻吟。
竟然有点淡淡地熟悉感，她在哪里见过……
米粒咬牙忍住突然袭来的头疼，赛弗碰了碰她的袖子。
米粒示意自己没事，指向墙根的裂隙：“这些缝，还有下水道入口，简直是老鼠的天堂。”
卢卡斯望了一眼铁盖板，“德拉肯海姆的下水道相当完善，几乎能通往城市的任何角落。”
走在前面的雷曼忽然抬手。
众人停住。雾里传来一下短促的金属碰撞，随即是刮过石面的闷响。
“前面那四个人。”游侠压低声音，“遇上东西了。”
他们靠着路旁的断墙等了片刻。动静平息，脚步声再度远去，雷曼才示意继续。
巷口横着几具尸体，胸腹被剖开，里面没有正常的脏腑，只有漆黑的囊袋。触须缠在变形的四肢上，死后仍松松地盘着。
“和米格一样。”卢卡斯说。
雷曼转头：“谁？”
“路德维希的那个同伴。”
赛弗往米粒身边靠近些：“妄质生骸。汉娜姐姐给我讲过它们的样子。”
米粒蹲下，拨开一截垂在箭杆上的破布。这几具尸体上没有多少杂乱伤口，致命的一击却都很利落。独眼男人那张嘴固然讨厌，手上倒不是全无本事。
箭镞上残留着一层透明的胶。
她认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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