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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六十一回 宝玉离囹薛家调护 袭人返都即日奔归

世事起落倏忽,未及众人苦盼多时,竟先传来宝玉可获释放的佳音,比往日众人暗自揣度的时日,早了数倍有余。

此事要归功赖家。原来当日贾母见甄家被抄,恐贾府日后亦遭此祸,连累多年奴仆,便暗命贾政将荣府中几个有体面的管家,及各房的大丫鬟,一概销了奴契,放还良民。赖大夫妇因年事已高,儿子赖尚荣又在外做了官,领了放良文契之后,便告老回家,安享闲居。虽如此说,他夫妻二人心中却常念贾府世代恩养之情,未尝一日忘怀。及至贾府被抄,便时时留神探听贾家众人的下落。那赖尚荣早年在外任知县,这几年早已调回京城,在刑部也说得上几句话。

往日忠顺王权势滔天,一手把持朝堂刑狱,朝野内外无人敢逆其心意,赖尚荣纵有心周旋,亦畏其威势,不敢贸然出头,只能暗自观望,束手无策。如今忠顺王骤然薨逝,朝堂人事一番大变,刑部旧日党羽尽数罢黜,新任堂官秉公持正。

赖大夫妇见时机已到,连忙叮嘱儿子赖尚荣,借着部里公务之便,暗中寻门路向新任主审官递了言语,直言昔日宝玉入狱,全然是忠顺王一己私怨作祟,并无实迹佐证,平白将世家公子无端长久拘押,实属冤屈。

那主审官本就有心肃清积弊,听闻此言,即刻调取旧日案卷细细核查。一番勘验之下,果见疑点重重:当年所定贾政替甄家隐匿财物之罪,几经彻查早已全无实证,罪责早已厘清;而贾宝玉素来不理家事,从不插手族中钱粮政务,家中诸事分毫不曾经手,这般无辜之人,怎可依旧久囚于暗狱之中?案情一目了然,主审官当即决断,立下文书,传令下去,宝玉可被无罪开释。

赖尚荣知晓贾芸一直在外为贾府奔走,便派人立即前往告他此事。贾芸又惊又喜,一刻也不敢迟缓,即刻备下马车,先去拜见薛姨妈,并一同往贾母处报喜。那日探监归来,他恐贾母年高体弱经不起伤悲,只含糊略提几句,不曾细说宝玉在狱中受尽苦楚、形容憔悴之状,唯独对着薛姨妈,才据实把宝玉身形枯槁、心神大变的模样尽数道出。

贾母闻得宝玉将释,悲喜交集。悲者,颦儿不得见此一日,宝玉父母也已远赴岭南,与宝玉甚亲的凤姐儿已逝,惜春削发出家,旧日骨肉飘零四散;喜者,自己最钟爱的孙儿终得脱离暗狱之苦。薛姨妈深知宝玉目下情形大非昔比,恐他一出狱便来见老太太,老太太见了那般光景,必是痛彻肝肠。因开口道:

“宝玉此番脱身,实是天大的造化。只是他在那狱神庙阴寒之地羁留日久,身子必然亏空太过,内里气血虚耗,心神颓丧散乱,一时如何经得起大喜大悲?依我浅见,不如先叫他到我那边宅子里静养几日。一来我那里清静,无甚杂事搅扰,可慢慢调理身子;二来也好让他先缓一缓心境,平复胸中郁结,将精神气色略略养回来。待心气安稳了,再穿戴齐整,安安稳稳来给老太太请安。那时你见了也宽心,孩子也不至触景伤情乱了心神,岂不两全?”

贾母听了,细细一想,句句在理。她心疼孙儿身子孱弱,又怕自己见了他的模样反添伤感,沉吟片刻,便点头道:“还是姨太太想得周全。就依你的主意,先叫他在你那里好生将养,不必急着过来请安,一切以他的身子为重。”

薛姨妈又道:“还有一件。如今忠顺王爷虽已去了,这里来人探望虽不比从前严紧,可老太太这里不许成年男子居住的规矩,到底还在。横竖宝玉也得在我那边住着。”

贾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凄然:“只是这孩子从小在我跟前长大,一日不曾离过。如今他遭了这样大难,出来了却不能回我这儿,我这心里……”说着便哽住了。

薛姨妈忙道:“他娘临去岭南时,我曾许下愿心,我的家便是宝玉的家。他在我那里,老太太只管宽心,我和宝丫头自会尽心照看。”正说话间,只见麝月挑帘进来,走到贾母跟前,扑通跪下,道:“自府中遭了难,我跟了老太太来葱市口这边,原就是等着宝二爷回来,好再伏侍他。如今二爷就要出来了,求老太□□典,容我跟了姨妈回去,等二爷出来,身边也好有个得力的人。”

贾母听了叹道:“难得你这份心。你去罢,我这里有鸳鸯呢,你也不必牵挂。”

薛姨妈沉吟片刻,道:“当年林姑娘一进府,老太太就把紫鹃拨去伏侍她。这些年两个人好得跟亲姊妹一般。林姑娘去了,紫鹃哭得死去活来,只说等扶灵回扬州。我看她在我那里,每日触景伤情,着实可怜。她原就是老太太屋里的人,不如叫她回来,换了麝月去。这样宝玉身边有贴身伏侍的人,紫鹃也回到老太太跟前,换个地方,或许能减些伤悲;老太太这里也不至于短了人手。”

贾母听了,连连点头,叹道:“麝月待宝玉一片忠心,紫鹃待黛玉一腔长情,都是难得的好孩子。既如此,就依姨太太的主意办罢。”众人皆无异议,事情便这般定了。

次日一早,贾芸便唤了倪二同来。二人驾车往刑部领了释放文书,随即直奔狱神庙,将宝玉接出。

此时的宝玉,身形羸弱,步履虚浮。久困阴寒之地,乍见天光,竟觉目眩神摇,一路默默无言,只倚在车中。贾芸依着昨日所商,径自送他到薛姨妈处去。

马车抵达薛家门前之时,天色尚早,院中却静悄悄的,像已候了多时。那一日并无风。廊下竹帘半卷,帘钩上悬着一挂旧穗子,无人触动,只管直直地垂着。薛姨妈正坐在廊下,听见车轮声响,忙扶着宝钗站起身来。麝月一听见马嘶,身子便微微一震。众人一齐迎至门前。宝钗一身素淡,头上并无鲜亮钗饰,莺儿跟在身后。

先下来的是贾芸。他回身去扶车中的人。车帘挑起时,里面静了一静,似不知外头已到了。过了片刻,方有一只手伸出来,搭在贾芸肩上。

那只手一露,麝月便把脸别过去了。从前宝玉的手,她是最熟悉的。早起递衣裳,夜里收书卷,病中换汗巾,那手总是白净温软,指尖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如今那只手瘦得骨节都突了出来,手背上尽是被冻裂后留下的暗纹,指甲边粗糙发黑,竟似换了一人。

宝玉下车,脚方沾地,身子便晃了一晃。贾芸忙扶住,低声道:“二叔慢些。”那“二叔”二字轻轻出口,众人听在耳里,不觉心酸。这称呼本是荣国府旧日里贾芸的常话,带着小厮们奔走传唤的声口,带着怡红院门前的笑语,如今唤在这个瘦削沉默的人身上,竟似从很远之处传来。

贾芸扶着宝玉进了院中,站定。宝玉抬头看了看,似不惯这院里的光亮,微微眯了眯眼,满面茫然。这日光原也不亮,只比狱神庙里多些活气罢了:墙边树影婆娑,廊下茶烟袅袅。

薛姨妈原知他瘦了,憔悴了,更知那牢狱乃非人之处。及至见了,才知眼前这人,竟似从阴司里走出来一般。

那脸还是宝玉的脸,却只剩了一副空壳。双颊深陷,唇无血色,头发剪得参差不齐,乱蓬蓬垂在额角。最教人不忍看的,是那双眼睛。那眼睛从前何等灵动,见了花也动,见了人也动,听见一句话也动。如今却呆呆的,任你怎样看他,却无一丝回应。

薛姨妈最先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宝玉,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极寻常,可她一时也只说得这一句。她不好哭,不好惊叫,不好说“怎么瘦成这样”,更不好说“受苦了”。这些话说出来,便是将他受的苦又翻出来给人来看。

宝玉望着她,微微欠身叫了声:“姨妈。”声音沙哑,也不热络。薛姨妈听了,眼眶便红了,忙别过脸去,吩咐莺儿:“茶呢?快斟来。莫要太烫。”

莺儿应了一声,手却未动。她正看宝玉的衣裳。那衣裳粗硬,肩头也不大合身,像是临时借来穿的。她忽想起那年宝玉在梨香院看她打络子,曾笑着说她颜色配得好。那时他身上佩着玉,衣带上悬着精巧物件,话间既和善又随意。如今他腰间空荡荡的。

莺儿端了茶过去,眼睛不由得往他胸前一溜,他那块五色丝绦系着的玉也不见了,其实宝钗等都看见了,也不敢问,那种地方,想必什么也都被拿走了。随即又低下去。她怕这一眼叫人看见,更怕宝玉看见。宝玉却没有接茶。他只望着茶盏里升起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方问道:“这是哪里?”

院中一时俱静。贾芸愣了,薛姨妈也怔了一怔。宝钗的手指在袖内轻轻收拢。薛姨妈勉强笑道:“这是我家。你先在姨妈这里住几日,将养将养身子。老太太那头也知道了,只是她老人家身上不大好,一时过不来。”

宝玉听见“老太太”三字,眼神方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老太太知道我出来了?” 薛姨妈连忙道: “一早便知道了。昨儿夜里就盼着呢。”

他又看了麝月半日。麝月心里又酸又怕,怕他认不得自己,又怕他认得太过分明。若认不得,那是旧日情分都被磨散了;若认得太清楚,又不知会牵出多少怡红院的旧伤。正自慌乱,只听宝玉道:“麝月。”

只这两个字,麝月便几乎站不住脚。她上前半步,又不敢再近,哽着声儿道:“二爷。”这一声“二爷”,她从前叫过千百遍。有时是催他用饭,有时是劝他添衣,有时替袭人传句话,有时叫晴雯支使得急了,半笑半怨地唤一声。那时这两个字不过是日子里头的一桩,像晨起梳头、夜里关门一般寻常。

宝玉看着她,忽问道:“袭人呢?”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麝月脸上登时白了,薛姨妈也垂下眼去。宝钗一直未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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