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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回 凶藩殒势皇纲新易 义辈趋祠狱见囚身

天下苦忠顺王久矣。待他一死,朝堂局势果如众人暗中揣测的那般,顷刻翻覆。往日里仗着王爷权势横行朝堂的攀附之徒,靠山一旦倾塌,个个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旧日劣迹被翻出来,只得闭门敛迹,不敢稍议朝事。

反观从前被忠顺王打压排挤、敢怒不敢言的朝臣,此刻再无顾忌,纷纷递上奏疏。一桩桩,一件件,尽是检举揭发忠顺王多年结党营私、贪敛货财、擅弄权柄、败坏朝纲的不端之行。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堆满了御案。

皇上逐一审阅,又惊又怒,这才恍然知晓,原来自己这位皇兄,竟常年打着皇家旗号,背着自己做了这许多祸乱朝堂、苛害臣民的恶事。龙颜震怒之余,亦深知朝野积怨已深,若不及时整饬,难安人心,难固朝纲。

为平息满朝愤懑、收拢天下人心,皇上当下降旨,大举裁撤往日依附忠顺王的庸碌佞臣,又破格擢用一批为官清明的贤良之吏,补入朝堂要害之位。一时之间,朝纲肃然,风气为之一振。

随之,一批为忠顺王爷所构陷之冤案,亦得昭雪。按理,此等情势于贾府实为有利,盖贾府倾覆,正出自忠顺王一手所成。然则,无论贾府自身,抑或新进诸臣,竟无一人肯为贾家出头辩冤。推其缘故,盖有数端:宁府开场聚赌,贾琏国丧娶亲,贾政举荐贾雨村这等小人,俱是实迹;况皇上金口已开,谓贾家“不配再享这般富贵”。尤有甚者,明眼人皆见,贾氏后代之中,再无可以继业兴家之材。大凡世人行事,终不免利害之念:若出力挽回一族,而此族中将来有人能成大器,则出力者尚可指望他日报答;今贾家气数已尽,纵无当日抄没之祸,其家亦自必日渐零落。既无所图,谁肯枉费心力乎?

然则忠顺王爷暴亡,朝堂既经更迭,刑部昔日为王爷所控之堂司官员,多已罢黜换新。贾芸趁此纷乱之际,多方奔走,竟探明了狱神庙的确切所在。又费了些周折,买通了看守之人。那看守原知宝玉是忠顺王指定关押的,如今王爷已死,乐得收些银两,做个顺水人情,便放出话来,近日将约定时日,暗放贾芸入内探视宝玉。

宝玉入监数月,所受之苦,除却饥寒交迫、暗无天日,更有心志摧折之痛。其一生所居,皆是温情萦绕之地:一声轻叹,便有丫鬟趋前问安;一滴清泪,便得姐妹软语相慰;纵是几句责备,亦藏着疼惜之意。盖因那责备里,伴着牵挂。然此狱神庙中,再无半分回响。顽石无知,不解怜悯;铁锁冰冷,岂因啼泣而稍温?至此方知,无人承当之苦,竟自改了滋味。不复为乞怜之语,倒似寒夜浓雾,层层裹来,直教人胸膈壅塞,喘息不得。

初时尚能自语。面对斑驳墙壁,低低呢喃,仿佛林妹妹便隐在墙后,静静在听;向着昏暗角落,殷殷叮嘱,好似袭人正坐于彼处,细细折着衣裳;一声“老太太”唤出口,恍惚间那只温热的手犹能抚上额角,暖那心头冰凉。遍遍念着大观园旧事,非心存奢望,只因那已是脑海中最后一点鲜活念想,撑他熬过漫漫长夜。半片残花、一页诗稿、潇湘馆里萦绕的药香,往事忽如潮至,其来也汹,这小小囚室竟为之动,恍若暂离了那无边凄寒。

未几,记忆竟开始负他。非是遗忘,反倒是太过苛细,失了往日温情。他能清晰记起春日清晨,黛玉袖口绣着的缠枝纹样,却记不清她眉眼间的表情,那份清愁与婉约,竟渐渐模糊;他能忆起袭人劝他换下湿衣的声线,却辨不清彼时她脸上是含着浅笑,还是藏着轻叹;他能想起贾母爽朗的笑声,可那笑声未落,便会浮现出老太太枯瘦的手,笑声顿时黯淡,似是无声的诘问。往日种种,再无半分慰藉之力,反倒如公堂之上的证人,一一细数他的过往,而他,便是那待审的被告,无处遁形。

昔日,他素与世人异。不慕功名,不恋仕途,于那俗人所求之显达荣华,更不屑一顾。及至身陷囹圄,方知此般“不同”,反成了戕害自身的刀剑。他到底省悟:不贪权势,未必便能不惧权势;生于衰败之门,安于平庸,亦是托庇与那份腐朽;他那一副柔肠善性,在闺阁女儿间自是可堪称许,然立于男子之世,便百无一用。从前这等脾性,何曾叫他受过半分委屈?彼时所谓悲苦,不过是笔底几句酸诗,眼底一抹轻愁。如今悲苦,既无锦衾玉食遮掩,又无风花雪月相伴,只落得一身瘦骨,苦不能言。

他身形之变,更甚于心。荣国府中多年养就的那份温雅丰腴,最先从他身上消褪。双颊深陷,腕骨棱棱,全无旧日之态。这双手,昔日握过笔管,执过折扇,系过丝绦,抚过美玉;如今却教冷水浸得皲裂,粗草磨得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头发也被人胡乱剪过,疏于梳理,蓬蓬松松垂在两颊,那双眼,变得最是惊人。昔日见了美景、念了佳人那份灵光,如今散去了大半。那对双眸沉沉静静的,只往自家心里看。外头那许多凄冷荒凉,那里及得他心中之苦?不过偶见一二罢了。

次年,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渐渐将他笼住了。他再不指望有人来搭救,也不再暗里盘算那公堂上盘问对答的言语。他心底渐渐清明,林妹妹怕是已经去了。

这念头并非由谁告知,亦非做梦所见,只是某一日清晨,心头忽然一阵空落,像是有人从胸口抽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那空落之处,冷意侵人,竟比这囚室的阴寒还要深几分。他恍惚想起那年梦游太虚幻境,有十二位舞女唱来那只《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当时听来但觉声韵凄婉,却不察其原委,今时再看,那泪尽而亡者,不是她,又能是谁?

他这般想着,心里竟无大哭之念。若在往日,早该恸哭不已了。他只静静靠在那冰冷的墙上,望着屋顶那扇铁窗露出的一丝微光,默默出神。又想起黛玉之病,想起她那弱柳般的身子。那样的人,如何经得起抄家离散、颠沛流离之苦?如何经得起日夜悬心、泪痕不干之痛。你去了,倒也罢了。免了这世间剩下的飘零,免了那更深的苦楚。不必似我这般,困于这暗无天日之处,日复一日,不知何日是了。

他低声呢喃,似对黛玉,亦似自语:“我在这尘世里,罪孽尚未还尽,只好慢慢捱着。待捱到头了,便去寻你。只望你在那头,再莫哭泣,也莫牵挂这边的俗事,安安静静的,便好。”说罢,眼底无泪,惟一片沉静。仿佛那满腔痴念,已随着黛玉的离去,尽化作了淡然,只留一缕悠悠的牵挂,伴着他在此暗无天日之中,捱过那未尽的岁月。

窗外不知何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凄凉。宝玉抬起头,眼中空空洞洞的,似无一物,又似有万般。

贾芸终于等到了确定了探监的日子,去之前和妻子红儿商量,红道:那地方冷,厚棉袍务必要给二爷带一件的。”贾芸道:“别带新的,那些狱卒都是贪利之徒。”。贾芸一早便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妥当:一件旧棉衣,一双厚布袜。红儿在旁看着,默默将那件棉袍又抖开,摸了摸领口,见针脚处有些松了,便取针线重新缝了几针。

贾芸道:“反正旧了,何苦还缝?”小红没有抬头,只道:“他从前穿的衣裳,哪一件不是齐齐整整的。”这话说完,屋里便静了。

二人换了素净旧衣,避着人眼,将马车停在远处,从偏僻巷道绕到狱神庙后墙。那看守早已得了银子,神色却仍不耐烦,只低声道:“一个时辰。多一刻也不成。进去不要哭,不要闹。出了事,我不认。”

贾芸连声应了。红儿跟在他身后,走入那道低矮阴湿的门。门内气味先扑了出来,不似牢狱,倒似久年不见日光的井底:潮湿、霉败、旧铁锈、冷灰,红儿脚步一顿。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怡红院里清晨开窗的气味。宝玉屋中常有熏香,有茶,有新洗过的衣裳,有女孩子头油脂粉的淡香。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在廊下传话的小丫头,偶然抬头,看见宝玉从屋里出来,衣带未整,神情还是睡梦里的温柔。如今那一切,恍如隔世,竟不似亲身经历过的了。

贾芸在前头停下。看守提着一盏昏灯,把铁门上的锁拨弄了半晌。锁开时,只是“咔”的一声,可落在红儿心上,比哭声还哀伤。囚室极窄。灯火照进去,只先照见墙角一堆干草,半只破碗,一片潮黑的石壁。然后才照见一个人,靠墙坐着,膝上搭着两只手,头微微垂着。

贾芸站在门口,竟没有立刻认出来。

不是因为那人的脸完全变了,而是因为那脸上再没有从前宝玉的东西。旧日的宝玉,哪怕病着、恼着、伤心着,也总像有一层温熙之光在身上。如今那光没有了。眼前这个人瘦得厉害,脸颊陷下去,头发被胡乱剪短,又蓬乱地垂在额边,身上衣衫旧而单薄,竟似被流光弃于暗隅,无人问津。

贾芸喉头动了动。他本该跪下请安,或叫一声“宝二叔”。可此时,他忽然觉得这称呼太旧了,叫出不堪。宝二叔是荣国府里的称呼,是廊庑花木、丫鬟笑语、家下人奔走的称呼。这里没有荣国府,也没有宝二叔。

宝玉听得响动,方慢慢抬起头来。见了门口二人,眼中无惊无喜,亦无惧色,只似从极远处望来一般。灯焰晃了一晃。他先看贾芸,看了半晌,“芸儿?”他轻声道。

贾芸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我。二叔,是我来了。”宝玉点了点头,仿佛此事他已然知晓,只是这才被说出来。他又看向红儿。红儿低下头,眼眶忽然热了。宝玉望着她,眉心微动,似于旧物堆中,寻一件久不曾见之物一般。半晌方道:“你从前……可是唤作红玉?”

红儿忍了许久的泪,几要落下。她忙侧过脸,低低应道:“二爷还记得。”宝玉未说“怎么不记得”。他仅将目光放低,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骨节突起,皮肤皲裂,指甲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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