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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回 湘云快语顿惊颦卿 姨娘毒谋暗启魔魇

越日宝钗寿辰,贾母让凤姐操持生日宴,摆酒唱戏。宝玉见黛玉歪在床上,便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这会自犯不上跐这借光问我。”但凡沾着宝钗又经宝玉口的,黛玉必有这番酸语要说,已成定例。宝玉仍还是拉上她来了。

热闹一天,至晚散时,贾母偏爱那做小旦的,因命人带来看。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心直口快的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都笑起来了。

史湘云见宝玉对她使眼色,明白是不让她说黛玉,心中不快。回来便吩咐翠缕收拾,准备明天就走。宝玉来劝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因怕她恼,不肯说出来,你说出来,她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使眼色。”史湘云摔手道:“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她,得罪了她,使不得!”宝玉急的说:“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要是有外心,我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少信口胡说,发没要紧的恶誓!”宝玉在史姑娘这儿碰了壁,只得转身又到黛玉这边来。未成想他使眼色给史姑娘时已被黛玉看到,原本就气,不巧刚才与史姑娘对话也被她听到,那便是气上加气,哪肯再理宝玉。甚至说出:“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袭人目睹事情全貌,知此时不可相劝,只得先由得他。心下却辗转:林姑娘因将她比戏子而气恼,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原不过一句玩笑。偏偏到了林姑娘那里,总像能伤出几层意思来。最先道破的是凤姐,她素日最疼姑娘,似是在夸你生得标致。若史姑娘不说那句话,大家笑过便好了。她想着想着,忽又叹了口气。却又说不清。

黛玉与宝玉情感最厚,偏他二人一个痴于情,一个敏于性,加之诸多家族及他人情感纠葛,而时有口角、误会,反使得三言两语有时又惹出九曲回荡之波澜。

这日逢上元节,鸳鸯、袭人指挥下面小厮将贾母院内外布置停当。各色宫灯映得院落通明,朱红廊柱间悬着玻璃绣球灯,绛纱扎的梅花灯在檐下摇曳,水晶风灯沿石阶排开,将池面残冰照得泛出幽蓝冷光。东廊下戳纱灯绘着《雪涧盘车》,西边羊角灯透出《寒江独钓》的剪影,松枝上裹着素绢,每杈悬三盏素纱灯,远远望去,恍若琼枝玉树。院中积雪未消,却叫千百盏灯火映得晶莹如昼,连石栏边的冰溜子也成了水晶帘栊。

贾母命作一架围屏灯,命诸姐妹等写了灯谜,贴在屏上。元妃亦在宫中写了交太监送来。贾政见母亲高兴,也来助兴。贾母知他在此,宝玉及姐妹们都拘谨,便让他猜几个谜便回房歇息,贾政遵命,将元妃、三春及宝钗所写的灯谜一一猜破,方躬身退去。那边贾政前脚刚离,满堂立即喧笑如沸,漏下四鼓方撤。

这壁贾政归房,独对残灯沉思:方才在老太太跟前所猜五谜,竟然则则谶语!思及众女命运多舛,不由得伤悲感慨,翻来覆去竟难成寐。

且说圣上素来不喜臣子奢华无度,元春原本深知圣意。那日归省时,见园中画栋雕梁,锦绣铺陈,心中已是暗惊。故临别犹执手谆谆叮嘱须以俭省为上。岂料省亲事毕,便有人将贾府盛况报于御前,果然引得圣心微愠。然究其根源,乃太上在位时留下旧俗,也不便深究。元春唯恐累及父母家族,遂不敢再提省亲之事了。

眼见偌大一所大观园空置可惜,元妃便派夏太监来贾府下了一道喻,命几个姊妹、宝玉、宝钗、李纨等移居园中。黛玉择了翠竹掩映的潇湘馆,宝玉特选了与她毗邻的怡红院,宝钗居蘅芜苑,迎春往缀锦楼,探春入秋爽斋,惜春驻蓼风轩,李氏择安顿在稻香村。正是:风拂柳浪,各有幽居。

自进了园子,宝玉心满意足,终日不过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临帖,或抚琴对弈,乃至至描鸾刺凤、酌酒吟诗。偶或往北静王府中去,与水溶并他那班名士清客交流谈论,日子竟似流水般快活逍遥。

那日宝玉去舅父王子腾府中赴宴,归来时已见灯珠辉煌。王夫人在炕上和凤姐等正在在说话,便上炕一头滚在母亲怀里,王夫人摩挲着他的头,问日间宴请情形。又命人拿了枕头让他歪着。宝玉便与和环儿的丫头彩霞说笑。正在被王夫人命令抄经的环儿素恨宝玉,假装失手,将一盏油灯推到,宝玉“哎吆”一声,左脸被灯内的滚油烫出一溜燎泡。王夫人又是心疼,又不知如何向老太太交代,遂将赵姨娘叫来当众痛骂一番。

宝玉素性宽仁,虽遭烫伤,却不忍心环儿及赵姨娘因此被老太太责骂,便说:“就说我自己不小心烫伤的。”回到怡红院,袭人见他脸上敷着好大一片药膏,问知是烫的,吓得不轻。黛玉过来瞧时也是心疼不已。

至次日,宝玉往老太太处省晨,果然自认不慎。贾环母子遂脱得干系、老太太倒把跟从宝玉的人骂了一顿,责怪照顾不周。岂知好人善念,未必感化恶人之心,赵姨娘非但未存感念,反倒整出一桩事端,险些要了宝玉性命。

恰值次日马道婆来贾府,少不得来赵姨娘这边坐,赵姨娘知道这道婆有些邪魔法术,竟从柜中取出一堆体己银子,并许下事成再给五百两谢银,求道婆悄悄回家作法,绝了最恨的宝玉及凤姐。

话说这日宝玉、黛玉、宝钗、凤姐、李纨等人都聚在怡红院里,黛玉赞凤姐送的茶好,凤姐便打趣她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都一齐笑了起来。黛玉红了脸,回过头去了。凤姐还指着宝玉笑道:“你瞧,这人物、门第、根基、模样、家私哪样配不上?”凤姐几句话语,虽是戏言,却带出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原先至多不过是姊妹间的玩笑,如今连凤姐这等有家室的,乃至一些长辈,心下多也默许。老太太素疼黛玉,理应也会乐见其成。唯独二老爷、王夫人若肯点头,便是水到渠成之日了。

黛玉羞得起身要走,宝钗却暗喜话头牵到此处,正巴不得众人多说破些,连忙伸手拉住:“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正闹着,王夫人房内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忙叫着凤姐等要走,宝玉道:“我脸上有伤,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站一站,我和你有话说。”凤姐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便一把黛玉往宝玉处一推,和李纨等笑着去了。

方才凤姐一番提亲戏语,及其他旁人一片附和,引得宝玉心潮起伏,满腹衷肠想要向黛玉倾诉,黛玉知道他要说什么,羞得霞飞双颊,转身欲避。岂料宝玉喉间似有千钧重锁,挣了半日竟发不出声来,忽然抱头厉叫:“好头疼!”便一跃三尺,口内乱嚷,发起狂来。那凤姐更是了不得,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返回来。惊得两府人仰马翻。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吓得魂飞魄散,百般祷告天地,延医烧香,连太医也脉都不知摸了。二人只是浑身滚热,不省人事。到了第四天早晨,宝玉睁开眼对围在身边哭着的贾母等说:“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打发我走吧!”贾母、王夫人顿觉肝肠寸断。黛玉几将泪水哭干,袭人则痛不欲生。唯有赵姨娘、环儿母子暗喜。当二人奄奄一息,众人哭得地动山摇,贾政等不得不认命,预备后事之际,忽听空中隐隐有音乐之声,有人高念:“南无解冤孽菩萨!”

却说那渺渺真人与茫茫大士正于大荒山无稽崖畔对弈,忽见东南方怨气冲霄,掐指一算便知端的。真人拂袖叹道:“顽石遭魇,绛珠泪债未偿,岂容邪祟断此因果?”大士合掌曰:“非独神瑛侍者。那王熙凤虽造业深重,然其尘世凤缘未绝,荣宁二府运数未尽,岂容马道婆这等孽障,以针扎纸人手段颠倒乾坤?此獠邪术若不破去,恐污我玄门清誉。”真人颔首:“善哉!当速往太虚幻境取那通灵宝玉,借其先天灵气破此魇魔。”二人遂驾起祥云,化成一癞头和尚、一跛足道人径往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而去。

府内贾政正自惶急,忽闻门上喧嚷,只见一个癞头和尚同一个跛足道人,已从大门外飘然而入。那和尚要来宝玉那块宝玉,放在手中摩弄一回。说道:“此物已灵,将它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于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外人冲犯,三十三天可愈。”语罢二人出去不见了踪影。

贾政依言将二人安在王夫人卧室,将玉悬好,由夫人亲自守着。至晚间,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渴,一家子才把心放下。后来袭人说与宝玉听,宝玉一时恍惚,自觉哪里见过袭人所说这一僧一道。

自从二仙下凡救了被马道婆下咒的宝玉,宝玉与黛玉之间,又回到之前黛玉不时对宝钗心生醋意那般情形。只可惜上次凤姐等戏言,问黛玉怎么不成贾家媳妇之时,宝玉因忽然发疯而未能及时向黛玉表白出来,否则不至于后面,又生出那些令二人伤情伤神的故事。

这日,宝钗往潇湘馆去寻黛玉。将至馆前,却见宝玉已先进去了,她心下一转,恐黛玉多心,便止了步,悄然折回。忽见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一时意动,从袖中取出扇子,欲扑了来玩耍。遂蹑手蹑脚,一路跟随,直追到与潇湘馆一池之隔的滴翠亭边。正待住手,却听得亭内窸窣,似有女子低语。宝钗驻足细听,辨出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红儿,正与另一名叫坠儿的丫头密谈。所言竟是红儿与那贾芸之间,以手帕传递私情。宝钗心中暗惊,此等行径,在她看来是不道之举。又闻红儿说着便要推开窗棂,宝钗顿生警惕:此刻避走已然不及,若被她们窥见,彼此颜面难堪事小,只怕这两个小丫头惊惧之下,反会生出不顾一切的祸事来。这亭子四面环水,倒是个进退无路的所在。

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因这滴翠亭离潇湘馆最近,便故意放重脚步,一面笑着扬声唤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假意向前寻觅。及至走远了些,宝钗心下才松,暗笑自己这一着“金蝉脱壳”总算遮掩过去,却也不知那两个丫头信是不信。这红儿听了宝钗之言,果真疑心是黛玉听去了她们的私语。世人或有议论,指宝钗此举是“嫁祸于黛玉”。然而细想来,“祸”从何来?黛玉是贾母心头第一宠爱的外孙女,尊贵无比;红儿不过是个略有体面的小丫头。即便真是黛玉听见了,也只会是红儿自己惧祸,绝无可能反过来危及黛玉分毫。此事过了数月,风平浪静,这段小小涟漪,也就被忘却了。

说起这位唤作红儿的小丫头,是宝玉房里的小丫鬟,乃荣府管事林之孝之女,是根生土长的家生奴才。林之孝管外面房田事务,林之孝家的亦是内宅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夫妇二人平素不言不语,有人评曰:他俩并非愚钝,而是装聋作哑,避开府内错综复杂关系事,省得言语惹祸。红儿生的俊俏,性情明快,虽在宝玉房里。却只做些洒扫浇灌的粗活。这丫头堆里,大丫头压制小丫头原是家常便饭。小丫头平素不近主子跟前,然若有机缘,被主子看中,却也可出头。因而,她们若存有这等心思去接近主子,也是人情之常。只是做的太过显露,难免招来上头姐姐们的责骂。

这一日晚间,宝玉自北静王府回来,要吃茶,偏生此刻袭人、麝月等大丫头一个不在跟前,宝玉连叫了几声无人应,只得自己来倒。红儿在外头听见,忙进来道:“二爷仔细烫了手!”一边上来接了碗去。宝玉见她生得俏丽便与她说起话。这时秋雯、碧痕回来见只有红儿一人,便心中大不自在。将她叫到一边问她与宝玉说了什么,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配递茶端水!”

当大丫头们掌事时,如红儿这等小丫头欲要往上攀高,着实艰难。然侯门规矩,主子身边侍奉的大丫鬟们若已婚,便断无再用之理。因而,到了她等婚配年纪,造化也分三等:极少有造化的,得主子青眼,收在房里作了姨娘;若那外面有家,又得恩典的,主家发回卖身印契,出具放良文书,往官府备案消籍,出去便成了自由良民;至若多数的,不过由主子指婚,配与小厮奴仆,依旧世代为奴。

待她们出嫁离去,空出的缺儿,自然便由下头有些经验的丫鬟拔尖的补上。故而小丫头们虽则有时受气,私下却都说:横竖再过几年,你们也要配人的。现今诸位主子们跟前有头脸的姐姐,哪一个不是从小丫头熬起来的?待他们补了缺,其中又不免有人摆起款来,欺压底下新进的,周起复始。竟成了规矩。自然而也有那等宽厚仁德的,如鸳鸯、袭人便是得了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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