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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七回 内帷积怨风波暗起 外庭谒贵仪容肃新

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得身体发重,头痛目胀,先时还挣扎得住,后熬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穿医诊视,道是风寒,开药煎好,盖被捂汗。

上次北静王邀他去他府上这事,宝玉一直念念不忘,但又未敢唐突,在外屋让晴雯帮他研好墨,提笔写下一封信给北静王。信曰:

王爷尊前:

金陵晚辈贾宝玉敬禀,谨奉书于王爷驾前。自那日宁荣街畔得瞻玉仪,聆听清诲,心下豁然。小子虽鄙钝,亦如沐春风,心旷神怡,至今铭感五内。王爷不弃愚拙,既厚赐鹡鸰香念珠,复垂询下问,邀以暇日奉晤清谈。此等垂青眷顾之恩,宝玉惶愧交集,未尝一日敢忘。然深恐言行无状,唐突尊颜,故而逡巡至今,未敢轻谒。

然仰慕之诚,日益深切。今不揣冒昧,敬修寸楮,伏惟恭问金安。倘蒙不弃菲材,许趋拜于府第,则实为宝玉平生之大幸。虽才疏学浅,然捧砚涤盏,愿效微劳。

谨候钧谕,临楮不胜瞻仰屏营之至。

晚辈贾宝玉恭叩

乙卯年仲春下浣

书毕亲手封了,让晴雯交给茗烟,投到北静王府上。

下午,宝玉到黛玉房中来探视,见黛玉卧在榻上,怕她饭后贪眠,恐她食后积滞,便有一搭没一搭逗她说话,二人言笑晏晏,自有一番缱绻。说至浓处,宝钗也掀帘进来,三人你讥我讽,满室生春。忽闻宝玉房中传来一片吵闹声。黛玉侧耳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没得什么可挑剔,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她,可见老背晦了。”黛玉一向言辞犀利,极少直白夸人,此次直言李嬷嬷倚老卖老,依仗奶妈身份对行为得体的袭人无理取闹。难怪有人对此评曰:能使颦卿一赞,愈见袭人之为人矣。宝玉听黛玉这么说,忙着要赶过来,被宝钗一把拉住道:“别和你妈妈吵才是,她老糊涂了,倒是要让一步为是。”同一事,黛玉是非曲直,直截了当;宝钗圆融务实,息事宁人。二人性情一览无遗。

原来袭人病倒在炕上,被进来的李嬷嬷看见,便骂了起来,袭人分辨了两句说。却惹得李嬷嬷更加生气:“你大模大样躺在床上,见我来也不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不理我,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袭人听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过来听见这些话,听了宝钗之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益发生气起来,哭着说道:“叫我问谁去?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你只护着那起狐狸,哪里认得我了!”偏巧凤姐路过,听见嚷动,便知又是李嬷嬷老病发作了,在排揎宝玉屋里的人,这才连哄带骗地将她拉走了。

宝玉叹道:“这不知是哪里的账,只拣软的排揎。昨儿个又不知似哪个姑娘得罪了,上在她账上。”一句未了,晴雯也不顾黛玉、宝钗在侧,便道:“谁又不疯了,得罪她做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着带累别人!”字字句句晴雯分明冲着袭人。袭人心里一抽,昨日分明是宝玉听说李嬷嬷吃了酥酪,正要发怒,亏得我假装吃了肚子疼才遮掩过去,怎么是我得罪了她?且听说,是你晴雯用话激她‘你要是吃,到时自己认,别连累我们受气!’,李嬷嬷才赌气将酥酪吃了,怎么倒成了因我而带累了你们?更想起前番李嬷嬷吃了宝玉给晴雯你留的豆腐皮包子,又喝了宝玉的枫露茶,宝玉盛怒要将她赶出去,也是我极力劝服了他,才免除大家跟着受累。我袭人只有周全李嬷嬷,何曾有过得罪她?只有我使大家不受累的理,哪有使大家受累的理!李嬷嬷老糊涂也罢了,你晴雯聪明过人,难道心里也蒙了尘?

晴雯之言是因宝玉而起,袭人也只有哭着拉住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在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宝玉见她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她仍旧睡下出汗。又见她汤烧火热,自己守着她,歪在旁边,劝她只养着病,别想着没要紧的事生气。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她有了汗意,不肯叫她起来,自己便端着药,就着枕头喂给她吃了,就令小丫头们铺炕。袭人:“你吃不吃饭,也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她这么说,便替他去了簪环,看她躺下,方往上房去了。

袭人支开宝玉,见房中丫鬟皆不知去向,四下里寂无人声。又是暗自感慨李嬷嬷骂自己时,旁边丫鬟们竟无一人为她帮腔,莫非她们都畏惧她奶母身份,生怕得罪?其实袭人不知,原本不是那回事。那日她回家,丫鬟们聚众玩耍,将屋子弄一片狼藉,李嬷嬷进来责怪,众人浑不理睬,甚至骂她是个讨人嫌的老货。

宝玉乃贾府珍宝,身边大小丫鬟皆精挑细选,尤以袭人、晴雯为尊,二人皆来自贾母房里。如今俱已长成,且二人皆有被收房之意。然晴雯终是不同,虽对宝玉忠诚无私,情如密友,但她性情高傲,心比天高。晴雯出身于官宦之家,因家族获罪自幼沦为奴仆,被赖嬷嬷买下,常带她出入荣府,因伶俐标致被贾母看中,赖嬷嬷一个顺水人情将其孝敬给贾母。晴雯早不记的父母家庭,但或许那女儿身的自尊却是与生俱来。至于其他丫鬟,既在宝玉房中,谁不愿接近主人,获取赏识,可偏偏这袭人对宝玉极之尽心尽力,近身之事无不亲历亲为,生怕别人做不好,委屈了宝玉。这在其他丫头眼中,便成了袭人独占宝玉之爱。加之宝玉凡事皆袒护袭人,也令这一众丫头感觉不公。因而今日李嬷嬷大骂袭人‘狐媚子哄宝玉’时,她们站在一旁不出声也就不出奇了。

宝玉去上房走了一圈,惦记袭人便回至房中,其他丫鬟都出去赌钱耍乐去了,唯有麝月一人在外屋,便问:“你怎么不随她们顽去?”麝月“都顽去了,这屋子交给谁?袭人姐姐病了,满屋里上面是灯,下面是火,我在这里看着。”宝玉心中叹道:分明又一个袭人。

次日清晨,袭人果觉身上松快了些,执意要起来当值。宝玉拗不过,只得唤小丫头打了温水进来,亲自拧了手巾与她擦面。见窗外天色澄明,并无客至,便笑道:“今日横竖只在院里,我替你略理一理妆,也省得你费力。”

说着便引袭人至妆台前坐下,揭开宣窑瓷盒,里头是淘澄净了的紫茉莉花种研制的香粉。宝玉用指尖蘸了些许,并不直接扑面,先在掌心匀得极薄,方轻轻按压在袭人额角与腮边——原是记得她病中畏寒,恐扑粉生凉。那粉质细腻,竟似融在肌理间,只透出些微莹润,全无痕迹。

又开了一个白玉小盒,取的是胭脂膏子。此物最是宝玉得意之作:用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叠而成。他用小指指甲挑了一星儿,点在掌中,兑了两滴温水化开。见颜色渐成娇嫩的蔷薇色,方用指尖蘸了,慢慢晕在袭人唇上。余下的便轻拍在双颊,竟比平日里用胭脂扑扫的更显自然,像是从肌肤里透出的好气色。

忽见眉间有些稀疏,便向妆奁中寻出一枝画眉用的青雀头黛。却不立时下笔,先温声道:“闭眼歇歇。”待袭人依言合目,他才就着窗外天光,用笔尖细细蘸了黛墨,顺着她本来的眉形,一根一根地补全。那手法极轻极稳,仿佛描摹瓷器上的纹路。一时理毕,宝玉取了靶镜来照。袭人睁眼一看,镜中人虽带病容,却眉黛唇朱,清雅得体,妆容竟似浑然天成,全无施朱敷粉的匠气。抿嘴一笑。宝玉见她一笑,心下欢喜,只望着镜中二人相映的面庞出神。妆台上,昨日的玉簪花犹在钧窑瓶中吐着幽香,与香粉胭脂的气息氤氲在一处,沁得满室皆是温柔。

却说那年宝玉周岁时,政老爷为试其将来志向,将那世诸般物件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惹得政老爷大怒。可见这般喜好原是天生带来。古时有张敞画眉之典,留与世人作谈资笑料。却不知那张生之趣,若比宝二爷来,真真便是小巫见了大巫。

袭人好些了,宝玉放了心便来到薛姨妈这边。正和宝钗说笑,忽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便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俩一齐去。”史大姑娘便是史湘云,乃贾母的侄孙女,父母在其很小时便离世,由叔叔史鼐及婶婶抚养,很受贾母疼爱,自小常在荣府生活,袭人也曾照料过她,二人感情颇深。

宝玉、宝钗未到贾母房,便已听到史湘云说笑声,见到二人,忙问好厮见。黛玉问宝玉:“在哪里的?”宝玉:“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不然早就飞来了。”宝玉小道:“只许同你顽,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黛玉:“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麽事。”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二人数年来共起同坐,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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