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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六回 晋凤藻满门腾欢日 别椒房含泪断肠时

这一日,正是贾政生日,两府庆贺热闹非凡之际,席前忽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宣贾政入朝陛见。贾政匆匆换了朝服去了。贾母等合家人惶惶不安,不住使人飞马来往报信。两个时辰工夫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报喜:咱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于是,宁荣二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言笑鼎沸不绝。主子们明白,从此贾家便是国戚之家,享皇荫庇护,侯门官场被另眼相待。唯有平儿及袭人心中暗自又诧又惊,莫非这便是她托梦中那件‘不日有件鲜花似锦的非常喜事’?

宝玉连日来怅然若失,怏怏不乐,不时独自发呆。只因秦钟病症非但未好,反倒愈来愈重。原来这智能闻讯竟私自出逃,潜入秦宅探视。岂料被秦业察觉,立将智能逐出,并杖责秦钟,自家则急怒攻心,旧症复发,三五日便一命呜呼了。今见老父气死,智能又失踪迹,本自怯弱的秦钟便更添了许多症候。袭人暗怨秦钟惹祸,却又不便明说,见宝玉如此模样也是无可奈何。幸好此时黛玉回来了。

前面说到贾母命琏二爷护送黛玉回扬州探病,林老爷见得爱女,心中甚慰。奈何病势沉疴,医药罔效,黛玉侍奉汤药数日,林老爷竟撒手人寰去了。

林家门户凋零,唯余黛玉一脉,琏二爷尊老太太之命,务要带黛玉还京。遂请来林氏宗族尊长,依礼商议后事。林老爷一向为官清正,虽身居盐业御史之要职肥差,但从未有曾中饱私囊之举。虽然如此,然祖上数代袭爵,积攒颇丰,兼有当年贾敏出嫁时十里红妆,故家中田宅、银钱、古玩器皿仍是不菲。

琏二爷一一清点明白,与林氏族长议定,黛玉既无兄弟,亦无近支亲族,又系未出阁女儿,理应继承大半家产。除祖屋归入族产外,其余皆由林姑娘带回外祖母家代管。黛玉一向不理庶务,一切托付琏二爷主张。贾琏便速将田产变卖,连同其他财物,古董,及黛玉素日心爱之物,装入箱笼,携黛玉返京。恰逢与黛玉有师生之谊的贾雨村也正好进京陛见,故同路作伴而来。原来王子腾累上保本举荐雨村,此来京候补京缺,看似有前程似锦之势。一路情形不表。

贾琏回府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与凤姐多日不见,凤姐今日正值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功,但少不得也要拨冗接待。贾琏言及带回黛玉财物之事,并将账册交凤姐过目,问是否暂存府中库房。凤姐沉吟片刻道:“这笔钱财将来少不得来给林姑娘添作嫁妆,若收于府中大库,日后动用时,恐被人误以为动用公帑,论理黛玉终是林家人,并非本家小姐,嫁妆自然该由林家出,若林家无力,便只好老太太从体己里补贴。依我说,因这些银钱最好径直交由老太太收着,才是正理。至于古董物件那些老太太屋里摆不下的,可在大库共中账上单列“林姑娘项”,专物专放即可。横竖明儿你要向二老爷禀报此事,便这般说罢。”

宝玉见到黛玉,心中品度她越发出落的超逸,她将带回的笔纸等分送宝钗、三春、宝玉等,宝玉忽记北静王送的那串鹡鸰念珠,急向袭人索要,以转赠黛玉,袭人有些不愿,但还是取出来给他。不料黛玉道:“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袭人与宝玉这许多年,帮管着宝玉银钱、物件。从未有过有朝一日,什么都失去了之念。但自从听了平儿的那些话,虽未想得清楚,但忽然之间,对她保存的,那些价值不菲物件生出了珍视之意。思及万一有危难之际,保存得当,这些物件或有善用之处。这便是宝玉要鹡鸰念珠,她心中有些不舍缘由,幸好念珠被黛玉掷了回来,袭人连忙从宝玉手中接过来又收好。

再说自元春被封贤德妃不久,皇上因念椒房眷属久隔宫闱,骨肉分离,遂降殊恩:凡世宦富贵之家,皆可于私第建造省亲别院,慰妃嫔思亲之苦。圣旨既出,两府借着东府的花园起,转到北边,拆除旧舍,调集工匠,大兴土木盖造省亲别院。

家中近因有这等大事,贾政少问宝玉功课,此原本是件畅事,但秦钟之病却一日重似一日,令宝玉悬心。这日茗烟忽然来报:秦相公怕是不中用了。宝玉急更衣登车,李贵、茗烟等跟随赶到秦钟家。只见秦钟面如白蜡。宝玉连叫三声。秦钟不理,宝玉又道:“宝玉来了。”秦钟才哼了一声,微开双目:“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今日方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事。”话毕,长叹一声,萧然长逝。

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回来几天犹是凄恻哀痛。一日,袭人见麝月躲在廊下拭泪,袭人问:“好端端的哭什么?”麝月答道:“秦小爷神仙似的个人,说没了就没了。见宝二爷哭得碎心,我……”袭人摇头道:“我知你心好,疼惜二爷。不过依我看来,那秦小爷就是个惹麻烦的。”

麝月听了愕然瞠目,袭人遂细数:“他虽不像坏人,可他老父对他心怀期望,他却在家塾不用心读书,勾三搭四,惹出大祸,宝二爷不单被牵扯,还险遭被砚台打中。她姐姐病成那样,他回来偏去说学堂那些腌臜事,生生添她三分症候。送殡途中他还竟然有心在馒头庵里勾引智能,引那智能私逃进城,被老父发觉逐出,害得智能至今下落不明。最后还背了天伦孝道,气死老父。自结识了秦小爷,二爷就没安宁过。”麝月拭了拭泪,说道:“姐姐说得有道理。”袭人叹了一口气:“这些我只得对你说说,当着宝二爷却又是不敢的……”

不知历几何时,省亲别院告竣,但见此园气象恢弘,非俗境可比。入门翠嶂屏列,白石嶙峋,顿隔尘嚣。园中水系纵横,清溪自花木幽深处曲折泻出,汇为浩渺池沼,环以雪白石栏,上跨石桥,桥下吐纳清波。细泉引墙隙,绕阶穿户,涓涓不绝。崇楼杰阁依山傍水而起,飞檐斗拱隐现于林杪云际,层台累榭,复道萦纡,金辉兽面,玉砌雕栏,奇花灼灼如锦:翠竹千竿摇碧影,山林野趣,山环水抱,楼台掩映,真乃集天下灵秀、人间富贵之“天上人间”,其规模之盛,一时无两。

十月将近,园中各式古董文玩摆设也陈设齐备,奇珍异鸟悉已买全,姑苏采买来奏乐演唱的女孩子们也就了位,再无遗漏不当之处时,贾政方才择日上奏题本,圣上恩准贵妃次年正月十五省亲。

贾妃归省那日,到了戌时初刻,前行隆重仪仗后才是八位太监抬着金顶金黄绣凤版輿缓缓进入贾府,贾妃隔窗可见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水上各种花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两边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亦觉“奢华过费”,默默叹息。

贾妃乘车至贾母正室,下车满眼垂泪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半日,贾妃方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不容易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儿我去了,又不知多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之后贾妃又与女眷一一见面,两府掌家媳妇领一众丫鬟也来向贾妃行礼,随贾妃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也上来叩见贾母,贾母连忙扶起,命在别室,由正站在丫头群中当年同在贾母房中,抱琴之旧谊鸳鸯、袭人、晴雯三人作陪款待。贾妃问起宝玉,小太监忙出去引宝玉进来,元妃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了,泪如雨下。当年在贾母这边,她与宝玉,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一去这许多年,相见又岂有不动情的。尤氏、凤姐等上来启奏:“筵席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宝玉导引,同族人步至新园,其奢华铺排,无须重述。

再说抱琴,此时已贵为贵妃侍女,只见她头戴金丝珠钗,耳坠明月珰;身穿杏黄云缎宫衣,外罩石青缂丝比甲,金线绣缠枝牡丹。腰间羊脂白玉佩,腕笼翡翠镯。在袭人眼中,抱琴如今是通身端庄贵气,连步履也是一步一漾,悄无声息。三人里鸳鸯年岁最长,又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之人,自然主事,便含笑将抱琴让至贾母院内的东厢房。

屋内临窗一铺大炕,上铺猩红洋毯,叠着青缎靠背,引枕俱是苏绣兰竹双清的花样;炕中央一张梅花式洋漆小几,摆着官窑脱胎填白盖碗,茶烟袅袅,透着一股清香。地下对设四张楠木交椅,搭着银红撒花椅搭,中间一张黑漆嵌螺钿圆桌,搁着四碟细点。墙角一尊海棠冻石蕉叶盆,养着水仙,白玉似的瓣子衬着翡翠叶。壁上悬着一幅画,两旁是乌木錾银的对联‘茶烟透牖诗魂润,墨浪翻笺笔髓香’。

抱琴环顾四周,默然伫立良久。方叹道:“屋子还是旧时模样,连这气息都一丝未改,偏我们……再不是当年那几个懵懂的小丫鬟了。”鸳鸯忙携了她的手,让至圆桌旁楠木交椅上坐了,又拈上一块藕粉桂花糖糕递来,笑道:“快尝尝这小厨房新蒸的,可还记得那年咱们藏在暖阁里偷吃的那滋味?”抱琴指尖微颤接过,腰间白玉佩轻轻磕在椅沿上。‘叮’一声淸响了。

“这些年……”抱琴望着糕上的桂花,声色微涩,“每至夜阑更深,万籁俱寂,值更时望着宫墙柳影,总仿佛听见当年主子们安寝后,咱们几个挤在这炕上,炭盆哔剥作响,压着声儿说笑打闹的光景……”一边执壶斟茶的袭人,手忽地一顿,那氤氲的茶气,仿佛烟湿了她的眼睫。

鸳鸯接口,声音带着暖意:“老太太晨昏念佛,总要添上一句‘保佑琴丫头’呢。”心直口快的晴雯伸手抚了抚抱琴的衣袖上绣的金线牡丹,脱口道:“如今咱们几个,数姐姐最是体面风光!”抱琴闻言,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摇头道:“体面?方才你们在外面没听到,娘娘见了老太太和夫人时,说出的那句‘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娘娘尚且如此,我在那深宫里,也不过靠着思念你们这些旧人,捱度光阴罢了。”一席话出,满室瞬静,唯闻墙角水仙幽香暗浮。

默然片刻,还是袭人轻轻将那碟松瓤鹅油卷推至抱琴面前,声气放得极低,问道:“总归……万岁爷待娘娘,是极好的?”抱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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