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宛理解赵三娘的顾虑。

低位者向高位者讨要公道，总是有许多顾虑。担心自己力量太弱小，担心被报复，担心到最后连苟且求安都做不到。

面对太子，她也有许多的顾虑和担心。

但前几日去县衙报案，又一次见到裴安后，孟青宛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皇帝会纵容太子对她的陷害，因为她一个人的荣辱祸福，并不值得皇帝在意。但裴安去行宫禀报山东灾情，皇帝却没有选择继续纵容太子。因为对皇帝来说，山东数以万计的百姓比一个储君的颜面名声更重要。

她所处的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十分昏聩的时代。

朝中的官员也不全是争名逐利拜高踩低之辈，还有裴安这样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官。

她的仇，并不是只有依附齐王才能报。太子不会只害她一个人，山东灾情就是太子纵容包庇之下酿成的苦果。

在更多看不见的角落，一定还有许多被欺压被残害的苦主。只要她将那些证据找出来，公之于众，滔天的民意，累累的罪证，是可以摧垮太子的。

而连太子这样的高位都不是坚不可破的，王家就更不是。

被打了，站起来反抗。打人的人才会忌惮。跪下去忍让，只会换来打人者更傲慢更肆无忌惮的欺压。

孟青宛劝道：“成顺并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与人交恶才被打的。他只是去参加了一场丹青比赛，想凭自己的本事赚赏金贴补家用。这样合情合理的行为却招来一场毒打，如果不追究，以后成顺该如何自处呢？看着个人遇着件事就躲就让吗？”

赵三娘自然不愿儿子过那样的日子。她这辈子已经活得够忍气吞声了，她不希望儿子也和她一样受罪。

孟青宛继续道：“成顺和我学作画，才学了三年就已经超过王家精心栽培出来的小公子。他的勤勉和天赋由此可见。若他继续学下去，日后不说成为一代传世画家，起码能凭此让你们娘俩吃穿不愁，不用再辛苦出摊卖汤饼。可现在发生了这档子事，如果不为他讨回公道，他以后还敢画吗？”

赵三娘纠结再纠结，终于对儿子的一腔爱意让她战胜对了王氏高门的恐惧。她咬了咬牙：“孟娘子，我听您的，不妥协追究到底。”

为免赵三娘母子俩出意外，孟青宛留他们暂时住在私塾。白天赵三娘也不去出摊了，只一心等着县衙的调查结果。

裴安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第三日一早捕快便上门请他们去县衙。

孟青宛陪着赵三娘母子俩一起去了。

原来在昨日夜里，几名黑衣人混进大牢想将王家的几个家仆救出去。裴安早有准备，早就安排人手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几名黑衣人是江湖中拿钱办事的杀手，在裴安的刑讯之下很快交了底。他们是王显宗的父亲王书詹雇来的。王书詹给了他们每人一百两，让他们将几个家仆救出去，若实在救不出去就当场杀了，绝不能让他们留下对王家不利的证词。

王家的几个家仆听见杀手的证词，得知王书詹居然对他们起了杀心，当场也交了底。原来王显宗输了比赛回家发了一通脾气，王书詹知道后为给儿子出气，便命家仆去将陆成顺毒打一顿。

原本王书詹还让他们去闹赵三娘的汤饼摊子，但孟青宛及时报了案，他们怕引起官府注意才没敢去闹事。

裴安得了证词和雇凶的赏银，立刻派人去王府请王书詹过堂问话。

不想王书詹见杀手久久不回去复命，猜到出了岔子，为避祸直接躲去了太子的东宫。王书詹的亲妹妹王书柔是太子前年新纳的侧妃，深受太子喜爱，今年夏天太子妃病逝，王书柔晋为太子正妃，一家人更得太子庇护。

裴安亲自去东宫求见太子，想将王书詹带出来。但太子避不见客，裴安只得守在东宫外，和王书詹耗起来。

孟青宛知道太子为人，想着一时之间难有结果，便带着赵三娘母子俩先回了私塾。一路上她安慰母子俩，王书詹雇凶打人罪证确凿，裴安又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包庇，只是要拉扯几天罢了，让他们不必担心。

赵三娘母子俩听着孟青宛的劝说，又想起公堂上裴安那张刚正不阿的面庞，渐渐也放下心来。

三人刚走进巷子，便看见私塾门口停着一驾车盖高耸织金缀玉的马车，马车四周围着许多仆人，个个穿着绫罗绸缎。陆成顺看见这些人下意识往后退。

孟青宛撑住他，低声安慰：“别怕，有老师在。”

陆成顺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看向那驾马车。

须臾，马车旁边随侍的婢女打起车帘，又有仆妇搬下踏凳，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迎面朝他们走过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副玉貌花容，如云的发髻高高盘起，髻上金钗珠翠层层叠叠，尤其是斜插的一支衔珠金凤钗，宝光流转交映生辉，更衬得她矜贵明艳，令人不敢直视。

街角卖糖人的老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几个原本追跑打闹的孩子也被大人们扯到路边噤了声。

那妇人却恍若不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得意向孟青宛走来。她越走走近，脸上的得意渐渐换成亲切讨好的笑容：“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是让妹妹好等。”

那妇人，正是孟青宛已经三年没见过面的亲妹妹孟红钰。

孟红钰亲亲热热地挽住孟青宛的胳膊，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但孟青宛却生不出什么温情来。她默默将孟红钰的手移开，直白道：“孟大人已经将我从家族除名了，你这一声姐姐叫的不合适。”

“姐姐可是怪妹妹当初没有帮姐姐说话？”孟红钰压低声音委屈道，“父亲一向严厉，连母亲都被父亲禁足不许管姐姐的事，妹妹能有什么法子？”

孟青宛不想当街掰扯往事，闷声道：“进去说吧。”

一行人走进院子，赵三娘母子俩识趣地进了屋子，给姐妹俩让出空间。

孟青宛招呼妹妹坐下，又去烧水烹茶。孟红钰拦住她：“姐姐不必忙了。妹妹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画画的陆家小子”孟红钰打量着孟青宛的神色，“听说你是他的老师，求你帮忙从中说和说和，撤了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孟青宛没想到三年没有相见的妹妹，头一遭上门竟是为了这件事。她语气中不禁带了几分冷意：“这和你有何干系？”

孟红钰也没想到孟青宛竟对自己这三年的经历一无所知，解释道：“姐姐离家三年，大概还不知道，那王家是妹妹的夫家。命家仆打人的王书詹正是妹妹的大伯哥。”

孟青宛倒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渊源。

“是王家人让你来的？”

“什么王家不王家？妹妹已经出嫁，都是自家人。”孟红钰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塞到孟青宛手中。哪锦囊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孟红钰低声道：“这里面是五十枚金叶子，算作赔礼拿去给那孩子治伤。另外下个月太子妃生辰，我帮姐姐留了一张生辰宴的请帖。虽说父亲脾气大，不肯认你，但妹妹心里是有姐姐的。姐姐这样聪明能干，只要在京中宴席上多多露脸，肯定能再复往日风光，也就不用在这穷酸私塾受苦了。如此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情，就有劳姐姐和那裴县令说一声，撤了案子吧。”

孟青宛看着如此熟练做人情的妹妹，忽然觉着很陌生。本就对王家不满的她，更多了几分怒气。“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帮不了你。”

“一个街边画画的小童，打了也就打了，既没打残更没打死，算什么大错？”孟红钰不以为然，又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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