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唐山夜

第一百零九章唐山夜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林晚是被晃醒的。

床在动，不是风，是整张床，连同屋子，像一个被人端起来晃了晃的托盘。窗玻璃嗡嗡地响，桌上的搪瓷缸滑出去，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地震！”

她一个翻身下地，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是抓衣服往外冲——冲向医院。楼道里，家属院已经乱了，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疯了似的叫。

医院的钟楼上，警钟响了。夜班的医生护士，正把病人往楼外搀，按演练的章程，定人定路线，比谁都没想到的快。观察病房的老病号们，一人拎着自己床头那袋“转科包”，在院子里站成排。谷师傅站在队尾，看着稳稳当当的病房楼，感慨了一句：“演练那三天，我没白学。”

余震一阵一阵。天亮之前，消息来了，电台的，电话的，一个比一个沉：

震中，唐山。七点八级。

一座城，没了声音。

那个白天，城里的日子是晃着过的。商店的钟停了几座，街上的大喇叭一遍遍广播震情通报；家家的床铺搬到了院子里，防震棚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医院的门诊照常，慌的人比伤的人多，一上午，光是来问“还会不会震”的，就有几十个。林晚让门诊口摆了张桌子，贴一张纸：“地震知识问答，免费。”小贺坐镇，一上午嗓子说哑了。

家属院里，沙棠把全院的婶子们拢起来，讲她那三条老规矩：水必沸，灶必清，棚必固。王大姐听完，转身就去各家检查炉子，一场震，把老太太的“防疫三条”，提前在自家院里演了一遍。

……

早晨七点，军里的命令到了军总院：组建抗震救灾医疗队，三十人，随军开进，十点出发。

全院动员只用了十分钟。名单在医务处当场拍板，吵的只有一件事——谁领队。

“我领。”苗主任第一个开口，“外科的活，前头最缺。”

“外科你去，领队得另说。”沈院长摇头，“前头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领队的人，光会开刀不行，得会分诊，会摆布，会计账。”他环视一圈，目光落下去，“林晚。你带队。”

“我？”林晚一瞬间的迟疑，三关结题的稿子还摊在她桌上。

“就你。”老头的声音不容商量，“四月那场演练，全区观摩。账是你建的，人是按你的章程练的。这个时候，账走到哪儿，人就得走到哪儿。院里的事你交出来，我看着。家里的事”他停了停，“更不用你管。去。”

九点半，集结。

小贺在医务处的门口堵住了林晚，眼睛通红：“林主任，名单上为什么没有我？”

“名单上没有你，”林晚把一张委任状放到她手里，“可有这个，后方分诊台，台长，小贺。伤员往回送，第一站是你们的账。三色牌从我这儿挂出去，得有人在那头收，收牌的账不清，前头就敢乱送？”

小贺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眼泪掉在“台长”两个字上，人却站直了：“是。保证牌到账清。”

出发前五分钟，总机转来一个电话，来自北上的军列，一分钟，三十秒的沉默，最后两句话。

“带好你的人。”周聿琛说，“也带好你自己。”

“你也是。”林晚说，“车队里见。”

电话挂了，集合哨响了。

五十六个箱包，按《携行清单》的编号，从库房门口流水一样上车，三分钟装车的口令，这回不是演练。高杉抱着清册，站在车尾，一件一件打钩，钩到最后一个，他轻轻合上本子，只说了两个字：“齐了。”

康大夫的麻醉箱，小蒋的护理箱，佟文主动背上了检验的轻便箱，他进修刚结业，本来要回县里，行李都没拆，直接归了队。贾大夫追到车门口，把自己的一个布包塞上来：“止血的粉，我配的，家传的方子——给你们应急！”

家属院那头，沙棠由林月搀着，站在路边。老太太没掉泪，把一个布包塞进林晚手里，三本蓝布面的《预案》，还有一包针。

“沈伯衡的稿子，你带着。到了地方，先翻账，再动手。”老太太的声音又低又稳，“针，也带着，缺医少药的地方，针比药金贵。”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一字一句：

“晚儿，去。记账。一条命，都不要漏。”

“娘”

“家里有我。”沙棠摆摆手，“你是医。医的账，在病人身上。走。”

车队发动的时候，林月追着车跑了几步，把手里的东西塞进驾驶室窗，一个荷包，里头一颗煮鸡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就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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