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背包最好的一点,是许润终于可以边走边做一些毫无用处的事,比如伸手去碰路边高一点的草穗,比如捡起一颗看着很圆、拿到手里才发现背面缺了半块的石头,比如走着走着,忽然把空出来的左手举高,试图接住被风卷起来的一小撮白色草絮。
没接住。
草絮从她指头缝里穿过去,飘远了。
许润也没追。
她已经过了什么东西一跑就得跟着追的年纪。
虽然这句话很快遭到了现实的严厉纠正。
*
离开营地后的那一夜,她在一处低坡的背风面坐到天亮。
灰绿色背包垫在身后,比石头软。橙色救生衣依然绑在包顶,露出一点边,贴着她后脑勺。
她抬头看天,星星多得很不讲道理。
以前她也见过类似的场面,在旅游宣传片里。配上舒缓的音乐,再加一行“逃离城市,找回自己”,通常意味着价格并不舒缓。
现在天是真的,没有音乐。
风绕过坡顶,在草丛里来回梳动。
她想找一找传说中的南十字星,找了一会儿,只找到许多疑似十字。横着四颗可以,斜着四颗好像也可以,再看久一点,她连一只歪掉的平底锅都找出来了。
许润放弃了。
仰头看星星不需要资格证。
她把衣领拢好,靠回背包上。
很久以后,天的边缘渐渐发白。海水先亮起来,草原还暗着,低矮灌木的轮廓一团团浮出来。
她不太确定自己中间有没有睡着。
只记得想过几件事,想得很散。一件是以前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冬天得拿旧毛巾堵;另一件是大学时买过的一双便宜徒步鞋,鞋底很硬,她穿着走了一整天,晚上还觉得钱花得值。
再后来,什么也没想。
这种空白没有让她慌张。
她起身,拍掉背包下面粘的细沙,继续往南。
*
白天,她走得不快。
一段路贴着缓缓抬高的岸坡,一段又绕到内陆。海时隐时现,能看见的时候是一大片蓝,看不见的时候,风里仍带着浪声。
这里的草和她以前徒步见过的不一样。
很少有大片柔软、让人想躺上去的绿。更多的是一丛一丛灰黄的硬草,根部积着细土,叶尖在风里互相刮擦。远看像柔软的毯子,走近才发现,每一撮都对游客保持着必要的攻击性。
许润在一块平石上坐过一会儿。
她拿出地图,把纸边压在膝上,对着前方辨认大致的海岸走向。地图上,蓬塔汤博旁边那只小企鹅仍然黑白分明。
她用手指点了点它,“能充Q币吗?”
企鹅不回答,看来不是鹅厂代言鹅。
很好,比她以前的同事有边界感。
她收起地图,重新放回裤兜的防水袋里。
下午的海一度静得出奇。浪从远处推过来,到了石滩才碎成细白的一道。靠近水边的石头颜色很深,往上渐渐变浅,干湿之间,夹着一条被海水丢下的深色海藻。
她沿着高处走,没有下去踩。
灰绿色背包跟着步子轻轻晃。
中间有一次,包顶的绑带松了,她停下来重新收紧,把橙色救生衣扶正。
这一天没有修东西,没有解释伤口,也没有谁隔着门问她,自己认识的人是不是还能醒过来。
许润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做了她原本打算做的事。
走路。
快到傍晚时,她甚至觉得有点奢侈。
*
第二次停下过夜,是在一堵矮石墙后。
墙不长,旁边立着两根旧木桩,更远处能看见一道锈掉的铁丝网。这里也许曾是某块地的入口,如今门已经不见了,路边只剩一小片被车辆压实的平地。
许润没有往里面走。
石墙靠近公路的一侧有个浅浅的凹处,能挡住一部分风。坐在那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来路。
她用木棍拨过脚边的碎草,确认没有扎人的铁丝,才坐下。
背包仍放在身旁,靠着石墙。
她把救生衣从包顶解下来,垫在肩背与石头之间。白天走得久了,她不觉得像从前那么累,却想把姿势换舒服一点。
她伸直腿,又把左脚收回来,检查了一遍鞋底。
裂纹还在,目前还没张嘴。
很好,今天也维持住了人鞋团结。
许润把木棍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公路上很静。
风经过铁丝网,偶尔发出一小截低低的颤音。她听了一会儿,思绪慢慢散开。
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是明天可以找个地方把袜子抖一抖。
里面有沙。
*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许润先看见自己的膝盖。
裤子上落了一根细草,草梗弯着,正好卡在布料的褶里。
她伸手把草拈掉,另一只手往旁边摸。
摸到了石头。
她又摸了一下。
还是石头。
许润转过头。
背包没了。
她在原地坐着,看了那个空位置几秒钟。
随后低头,摸裤兜。
防水袋还在。
护照、蓝色的登船登记纸和地图都在里面。
木棍也在。
救生衣被她压在背后,边缘翘起一角,仍然十分鲜艳。
只有灰绿色背包不见了。
许润慢慢站起来。
她先绕到石墙另一边,又沿着附近的坡面看了一圈。包不轻,里面有水,昨夜风也没有大到能把它隔着她的腿吹走。
更何况,原来放包的地方,有一道短短的拖痕。
拖痕旁边,是半枚鞋印。
比她的鞋宽。
前掌留着几个整齐的方格,边缘还压着一小撮断草。
许润抬起自己的脚,翻过来看看。
不是她的。
她放下脚,望着那道痕迹,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被偷了。
这件事过于新鲜,以至于她一时不知道该先惊讶人类文明顽强存在,还是先骂人。
想了想,骂人比较有用。
“不是。”她站在石墙后,压着嗓子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觉得我有油水?”
*
附近还有别的痕迹。
浅浅的轮印,从压实的空地弯进来,绕过石墙的一端。有一截在细土上很清楚,到了碎石上就断了。
许润不能凭这几段印子判断是什么车,更不知道人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东西不会自己长腿。
她沿着压倒的草看过去,找到一枚比较完整的鞋印。再往外,是公路边一小片细土,上面留着同样的方格。
之后便断了。
硬地上没有清楚的痕迹。
许润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两边都空。
没有橙色的衣服,没有灰绿色的包,也没有一个热心路人可以采访。
她想起包里的东西。
半瓶水、胶条、折起来的帆布袋。
这些东西单独摆出来,可能连小偷看了都要沉默。
可她想到它们被别人翻出来、扔在地上,还是很不高兴。
尤其是那个包。
她才背了一天多。
肩带是她自己调好的。
腰扣也刚刚适应。
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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