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回来时,达里奥已经把背包上的灰拍掉了。
那块补丁更显眼了。
她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挺会做生意,知道商品展示不能输在卫生上。
可惜她刚参观完仓库,仓库正在努力变成海景。
她把木棍靠在墙边,指向五号房,双手一高一低,慢慢倾斜。
“Floor。Broken。”
达里奥的手停在背包上。
他皱着眉问了一句。许润没听懂,便蹲下,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头,画出一条歪线,又在下面画两根柱子,把其中一根划掉。
达里奥看了一会儿,摇头。
“No。Old。”
旧的。
他指向那排房子,又把手掌摊平,像是想说明那里一直如此。
许润抬起左臂,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敷料边缘已经发灰,下面的皮肤还是那副缺乏生活热情的颜色。
她指指伤口,再指自己的腿。
“Fall。Broken。Metoo。”
摔下去,也会坏。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能用多久。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咬出来的洞没有因为她心态良好而自动填上。
达里奥没再说话。
窗后的女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被划掉的柱子,忽然朝海边说了几句。
达里奥转过头。
女人又说了一遍,手在桌面上往下一沉。
这回,他没急着回答。
*
那女人叫维拉。
许润从达里奥的称呼里听出来的。
她不会英语。达里奥问一句,她答几句,答完把他挤开一点,从窗里递出一截裂开的灰色管件。
许润接过来,翻了翻。
东西巴掌大小,断口被胶带缠过,里面残着一层白垢。她不懂型号,只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想留住水,主要得靠水自己的觉悟。
维拉指向屋后。
接待室背面的坡上,立着一只大水罐。罐子底下接出管道,沿墙伸向营地,靠近地面的部分已经拆开。出口临时塞住,又裹着布,下面垫着一个盆。
盆里有水。
隔上一会儿,布角就落下一滴。
达里奥用手比了比水罐的高度,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
“Water。Here。”
还有水。
接着,他指向通往大路的车辙,做了个开车的动作,又摇摇头。
没有新的水送来。
维拉把刚分好的小瓶摆到窗台上,拧紧一个瓶盖,再把那个漏水盆里的水倒进另一只旧桶。
两只容器分开放着。
达里奥把屋里能装水的瓶和桶指了一遍,又指向水罐,摇了摇头。那些容器装不下全部剩水,临时堵住的出口也还在漏。
许润看见桶身上的污痕,没有去猜里面的水还能做什么。
达里奥重新拿来那张纸,在蓝箱子的图案旁边画了一个短短的管件,又画了一把开口的扳手。
“New。Inbox。”
备用的,在箱子里。
他指了指裂开的那截东西。
这回许润明白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撞见的是末日零工市场,雇主急需一个不怕咬的搬运工。现在那项工作后面多了一只正往外滴水的盆,还有几只被反复调整分量的小瓶。
她把旧管件还回去。
“Whythere?”
为什么在五号房?
达里奥指自己,又指房子。
“Workhere。Sleepthere。”
他在那里干活,也住在那里。
接下来的解释不太顺。他说到半截,找不到词,便用手指在纸上画:五号房,一条通向接待室的线,三个歪歪斜斜的小人。
他用手在那三个小人身上扫过,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然后让代表自己的两根手指迅速跑向接待室。
工具箱留在原地。
许润看懂了。
跑的时候,人总得先把自己带走。
她也不是背着原来的登山包游上岸的。
她指向纸上的箱子。
“Onlywater。These。”
只取修水管用的东西。
然后指指背包。
“Same?”
达里奥张了张嘴。
他用笔把整个箱子圈起来。
“Tools。All。”
他想要全部。
许润看着那个圈,没有立即回答。
达里奥又比出拧螺丝、锯东西的动作,指了指接待室的门,指水罐,再指远处。
那些工具以后还用得上。
这个道理她懂。
她也想要背包上的每一条带子。
可箱子能不能完整提出来,不能只凭两个人都很想要。
许润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向外面。
“Come。Look。”
*
达里奥最后跟了出来。
他先去院子的侧面看了一圈,确认那几个感染者还在前面,才沿屋后绕向另一端。
维拉留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截铁管。
他们没有从营地正门走。
屋后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绕过低矮的土坡,可以从陆侧看见最后两间房。许润走在前面,在地势开始收窄的地方停下来,朝下方指了指。
达里奥先看门。
然后顺着她的手,看到门前木廊下面那截悬空的支柱。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蹲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偏向另一侧,像是不肯相信这个角度看到的东西,想换个角度再试一次。
许润没有催。
海风从房底穿过,吹动一条垂下来的旧电线。线头轻轻蹭着砖墩,远处的浪声漫上来,又退下去。
五号房窗上贴着半张褪色贴纸。
太阳戴着墨镜,底下是一道夸张的笑脸。
达里奥盯着断开的木梁。
“Yesterday……”他起了个头,又停住。
他指回接待室,说了维拉的名字,手掌往下一拍。
“Sheheard。”
她听见过动静。
他又指着拍打的窗板。
“Thought……that。”
以为是那个。
许润望着门框下露出的浅色木茬。
她没有办法判断是哪天、哪一刻彻底裂开的,也不知道他们之前见到过什么。但眼前那根柱子,确实已经撑不住任何东西。
达里奥慢慢站起来。
他没再说安全,他指向朝海的窗。
许润摇头,带他换了个位置看。
窗下就是陡坡。能站脚的地方离窗还有一段高度,往下几步,松土里露着石头。玻璃后有一截窗帘,看不清室内。
达里奥朝那里看了一会儿,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两人又回到陆侧。
房前的泥地到五号房附近渐渐收窄,门口剩下的一段路,是架起来的木廊,只有一人来宽。要照平常那样进门,至少得把身体的重量放上去。
许润站在泥地上,看着它。
她挺想试试有腰带的背包。
但目前还没打算用腰换。
*
回到接待室,达里奥把屋后的梯子拖了出来。
许润一看到梯子,就抬起手。
她指木廊,再指梯子落脚的那一头,摊开掌心。
那头还是得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接住。
达里奥停了一会儿,把梯子放回去。
随后,他取下之前搁在屋顶上的长木杆,找来一截铁丝。
这次许润没有拦。
先开门,看看箱子在哪里。
他们把东西搬到陆侧的那片泥地上。达里奥留在拐角的矮墙后,维拉仍在更后面望着院子。
谁都没往木廊上踩。
许润接过长杆,试了试重量。
比她自己的木棍重,伸出去以后,杆头明显往下坠。
她不得不把两只手拉开一点。
达里奥说门没有锁,朝里开。长杆伸过去,能从陆侧够到门把手。
他弯好杆头上的铁丝。维拉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翘着的尖端压回杆身,又试着扯了扯,才递给许润。
达里奥指了指门把手。
许润试了两次。
第一次,铁丝从把手旁边滑过去。
第二次,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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