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修胎店以后,有很长一段路,许润只听见风。
这里的风一阵紧接着一阵,从原野上推过来,把她的裤腿压在小腿上,又把橙色救生衣吹得往腋下钻。
她停下来,把救生衣换了个抱法。
没有用。
此物在水里救命,在岸上要命,业务分工十分清晰。
公路两侧的地势渐渐舒展。低矮的灌木之间露出灰褐色的裸土,草一蓬一蓬长着,远看几乎贴在地上。偶尔有一条干沟,沟底细沙积成波纹,没见到水,只见一小块白塑料被枝条勾住,鼓起来,又瘪下去。
海藏在左前方的起伏后面。
她走到一处稍高的地方,才看见一线蓝色。再往前,蓝色忽然铺开,下面是长长的灰白石滩,海水一层接一层推上去,退下来时,石头间留下细碎的亮光。
许润站住看了一会儿。
浪也不是什么都说。
至少今天,它只是在反复搬石头。
她想起伊内斯把杯子装进袋子里的样子。想了一小会儿,便弯腰把袜口往上提,继续走。
有些事跟在后面,不必一直回头。
*
下午,她看见一只举着鱼的企鹅。
企鹅画在木牌上,肚子很圆,翅膀却细得离奇,夹住的那条鱼比它的脑袋还大。颜料晒得褪了色,鱼尾缺了一块,远远看去,像企鹅举着一根没吃完的茄子。
牌子底下有一个箭头。
CAMPING。
这回许润认得。
一条车辙从主路斜出去,穿过低坡,通向海边几间颜色发白的房子。
她没有马上拐进去。
先看了看院子。
入口用铁丝网围着,门倒在里面。靠近路边的空地上有几处用石块圈起来的长方形,水泥矮柱旁伸着断掉的管子。一排三面围砖的烤架靠着坡脚,铁篦上积着灰,旁边没有炭火,也没有帐篷。
一张塑料桌扣在地上。
远一点的铁网上挂着半条褪色浴巾,已经磨得透光。
过去应该有人在这里扎帐篷、烤肉,把椅子搬到能看海的位置,然后为了晚上洗不洗头展开严肃讨论。
现在风把那半条浴巾吹直了。
她沿着车辙往下走。
想着先看看有没有能挡风的地方。鞋袜在脚上闷了半天,她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一会儿,顺便把救生衣安置得体面一点。
再这样夹下去,她迟早长出一侧橙色副乳。
院门附近立着一张旧平面图。
图面裂了,两边卷起来。上面画着营位、厕所和五间并排的客房。地图上,每间房都有一扇朝海的窗,蓝色小方块涂得整整齐齐。
实物就没那么整齐了。
最外侧两间窗板歪着,其中一间屋檐往下塌,露出几根颜色发黑的木头。
许润放慢脚步。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人站在烤架后面,背对着她,灰色短袖的下摆被风翻起来。露出的腰侧有一片暗沉的伤口,边缘已经干了。
许润停下。
对方也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脸颊缺了一块,眼睛望向她身后的铁网。
浴巾正在那里拍打。
许润等了片刻,退开一些,绕到另一侧。
那人没有跟来。
可当她的木棍碰到一块空心砖,发出轻响时,他的头又转了过来。
许润立即停手。
一人一尸隔着几步远的荒草,默默相对。
风把浴巾再次拍响。
他转了回去。
“你忙。”许润小声说。
她把木棍提起来,不再让它触地,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走出一段以后,她才看清客房前还有两个。
一个被倒扣的躺椅挡着腿,反复往旁边挪。另一个靠在通向客房的木廊边,脑袋随着松动的窗板缓慢转动。
许润没有继续走。
她退到入口那张平面图旁边。
本店海景不错。
住客精神状态有待改善。
*
“Hey!”
声音从左边传来。
许润先看见屋顶上伸出来的一根木杆,随后才看见人。
一个胡子很短的男人蹲在低屋顶后面,只露着肩膀以上。他没有挥手,只朝她勾了勾手指,又指向房子的背面。
他刚才那声招呼,也让烤架后的人转了头。
男人立即缩低。
许润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露出半张脸,指向自己身后的路,掌心压着,做了个往下放的动作。
她看了一眼周围。
这间屋子与那排客房分开,中间隔着空地。后面有一条窄路绕过坡脚,从入口过去,不必经过那三个丧尸。
男人转身,沿着屋后的一架梯子退了下去。
许润沿着窄路走到屋后。前院被整间屋子挡住,这边的风声也小了一些。
墙上写着RECEPCIÓN,旁边画了一只铃铛。底下的小窗外钉着横木,门前抵着一辆拆了轮子的手推车。
男人从里面拉开一点窗。
“English?”
“Alittle。”
他点头,先指她,再指院子。
“Theydidn'tbite.”
许润抬起缠着敷料的左臂。
“Alreadybitten。”
窗缝里的脸僵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的手臂移到脸上,又望向院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把窗拉回去一些。
两人隔着那条窄缝站着。
许润已经准备离开,他忽然说:“Wait.”
他消失在窗后。
屋里响起几句急促的西班牙语,另一个人回答得更快。许润听不懂,只听出其中一句被重复了两遍。
窗再次打开。
这次,男人手里多了一只背包。
灰绿色,边缘磨白,正面口袋上有一小块补丁。肩带厚实,下面垂着腰带,顶上还系着两条可以捆东西的带子。
许润没动。
眼睛先过去了。
她的帆布袋此时挂在肩上,一条细带已经把衣服勒出深深的褶。橙色救生衣夹在胳膊底下,不肯配合地翘着边。
那个背包有两条肩带。
两条。
许润发现,人对幸福的要求真是可以逐步降低的。
男人指了指背包。
“Foryou。”
他停了停,又指向海边那排房子。
“Onebox.”
好。
招聘的。
*
男人叫达里奥。
他说了两遍,许润才大致念对。他问她的名字,也没念明白,最后两人各自点头,礼节性宣布语言交流取得圆满成功。
达里奥没有再把背包往前递。
他挪开窗台上的一只杯子,腾出地方。
杯里插着弯弯的金属吸管,上面倒扣一只小碟,压住了杯沿。许润想起埃琳娜窗内那只差不多的杯子。旁边还有保温瓶,瓶盖缺了一角,用胶带缠着。那些曾经可以拿到外面、坐着看海时慢慢喝的东西,如今都挤在窗板后面。
达里奥找来一张纸,画了五个并排的方框,在最后一个上面写下数字5。接着画了一只带提手的箱子,在旁边用英语写了一个词。
BLUE。
“Tools。”
工具。
许润认出来了。
他指向屋里。另一扇窗内,有个女人正把水从桶里倒进几个小瓶,倒到一半便停下,挨个比了比瓶里的高度,再重新分配。
他又说了几句有关水的话,词连在一起,许润没听完整。
她指指纸上的箱子。
“Yourbox?”
“Yes。Myroom.”
他又点了点数字5。
“Big?”
达里奥张开双手,比出大约半臂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