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许润先扶了一把凳子。
昨夜垫在凳脚下面的小木片被风吹歪了。她一动,凳子便朝□□;她往左挪,它又往左倒,服务态度十分灵活,主打一个绝不让顾客坐稳。
她弯腰把木片推回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伊内斯把两只水桶重新打开,往一只小壶里匀了一点水,又拧紧桶盖。她昨晚把头发扎得很低,睡过以后,短发从皮筋里跑出来,乱蓬蓬地贴着脖颈。
她没有先去工作间。
许润看见她在矮柜前站了一会儿,从里面取出两个杯子。
早饭是小半包咸饼干。包装开口用夹子夹着,倒出来,碎屑比完整的饼干还多。
马特奥正蹲在工具箱旁,重新收紧外面的绳子。
伊内斯隔着桌子叫了他一声。他没抬头,手还在拉那个怎么也拉不顺的绳结。
她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马特奥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在箱盖上轻轻回了两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伊内斯低头,把一块比较完整的饼干推到另一只杯子旁边。马特奥擦了擦手,坐下来。
工作间里传出一阵拖擦声。
伊内斯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了一眼后面的门,又低下头,用食指把落在桌上的碎屑拢到掌心,倒进自己嘴里。
许润转开脸,去看路边那根挂着旧轮胎的木柱。
天刚亮时,轮胎只是一团黑。现在能看清侧面裂开的纹路,还有绳子勒过橡胶留下的窄痕。柱子底下长着一丛枯黄的草,细长的草叶在风里反复弯腰,扫着同一小片沙地。
从这里看,那块箭头指得很认真。
不管有车没车,不管店还开不开,它都执拗地把过路的人往这里引。
许润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昨天就是这样被引进来的。
她本来只想补个鞋。
*
吃完饭,马特奥把杯子冲了一下,水留在一个旧盆里。他用盆里的水浸湿抹布,擦过箱子的提手,最后把水倒在院边。
伊内斯收起了杯子。
那些零碎东西放进编织袋以后,袋口又鼓出了一点。她试着往下压,没压动,便把结解开重新扎。马特奥过来扶着袋身,她拉住两端,两个人一齐使劲,终于把它束紧。
许润低头检查鞋。
鞋底的裂纹还在,细细一道,掰开时能看见深处更暗的橡胶。她没敢多掰,把昨晚放进帆布袋的内胎胶条摸了一遍。
人类已经有了离开的方案。
她的鞋目前只有应急预案。
她把鞋带重新系好,顺手掸掉鞋面上干硬的泥,抬头时,看见马特奥拿来了一块旧木板。
木板正面原来画着轮胎,角上残留一串许润看不懂的数字。他把它翻过来,搁在桌上,用粗笔写了两行字。
笔有些干,横画中间发白。他来回描了好几遍。
“Don'topen.”
他见许润看过来,指了指牌子,又指向工作间。
许润点头。
伊内斯站在桌边,看着那块木板。
等马特奥收笔,她伸手接过去,在下面添了一个词。
字很小,写得比上面那两行慢。
Luis。
马特奥顺着许润的目光看了一眼。
“Luis,”他说,“Father.”
路易斯。
许润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已经听过他拖着脚走路,听过他撞门,看过他的袖口和从铁皮缝隙里伸出的手指。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伊内斯把笔帽扣好,递回去。
两个人用铁丝把木牌固定在工作间门外。伊内斯扶住一边,马特奥拧紧另一边。手松开时,板子歪了一点,她又托起来,让他重新绕了一圈。
许润没有过去。
她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到窄檐下面,给他们腾出搬行李的路。
太阳慢慢爬过了屋顶。
黄色小屋墙上的咖啡杯亮起来,旁边两只胖胖的馅饼也亮起来。画的人大概希望它们显得热乎,特意在上面添了几条弯弯的白线。
一只小鸟落到屋檐边,朝院子里看了看。
没人招呼它,也没人赶它。
它低头啄了一下铁皮缝,没啄出什么,又飞走了。
*
卡车来的时候,没有按喇叭。
先是一点断断续续的发动机声,后来才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沾满灰的旧卡车沿岔路开进来,后面的篷布压着许多高低不平的东西,绳子交叉勒在上面。
许润下意识抬手看表。
指针仍停在海里的某一刻。
很好。司机至少没有比她的表更不守时。
马特奥已经走到门边,朝驾驶室挥了挥手。
开车的是个瘦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立即下车,先扫过院门和两边房子,目光在许润身上停留片刻。
许润拎起袋子,往路边退了几步。
马特奥走到车旁,跟他说了一阵话。对方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熄了火。
没有人催促。
但那辆装了半车东西的卡车停在那里,连同驾驶室里留出的两个座位,让“明天走”一下有了具体的样子。
马特奥拉开院门。
两只背包先上车,随后是编织袋。工具箱沉一些,两个人抬,箱底碰上车厢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工作间里的拖步声停了一下,随即朝这边移动。
马特奥仍扶着箱子。
司机换了个站姿,把重量接过去。马特奥这才松手,绕到另一边,把箱子往里推。
水桶摆在车斗靠前的位置。司机拿旧布塞进桶与箱子之间,再用绳子一并捆牢。他的动作熟练而节省,绑完还晃了晃,确认桶不会在路上来回撞。
院子渐渐空下来。
昨晚被行李遮住的地面露了出来,有两块颜色稍深的方印,还有几粒饼干渣。
伊内斯拿起扫帚,扫了两下。
扫到桌脚时,她忽然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扫帚靠回原来的墙边。
许润看着那个动作,没有出声。
马特奥去检查后面的木板。他先压了一下接缝,再摸过铁丝拧紧的地方,最后走到灰蓝色的门前,试了试横杆和两道门闩。
伊内斯跟了过去。
许润挪到院门外侧,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今天始终没有拿那把短扳手。那东西已经装进箱子,和父亲留下的旧工具一起,被捆在了车上。
“Papá。”
她叫了一声。
门里传来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
伊内斯往前半步,把手放在门板上。
她说了很长一句话。
许润听不懂,只听见其中某个音节停顿了两次,最后低了下去。风把后面的话吹散,剩下嘴唇还在轻轻动。
她的手指沿着门板往下滑,停在一块翘起的旧漆边上。
那块漆翘成一个很小的尖角。
她用拇指按平它,松手,漆片又慢慢翘起来。
她又按了一次。
马特奥没有拉她。
司机在车旁检查绑绳,检查完以后,也没再往院子里看。
终于,伊内斯收回了手。
她转身时,袖口擦过眼睛,很快一下,紧接着又去摸外套口袋。手在里面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那本画满记号的册子没有被留下。
马特奥靠近门,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比平常低,许润站在外面,连单词的边缘都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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