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命时我忽然腹中急迫欲解。
府中管事便命一小婢引我去厕圊,厕圊在此院的西南隅,靠近后苑。
一路回廊曲槛屋宇林列,花木繁翳目不暇接,甚至有小桥跨水,可见湖石叠映,南郡王府实在闳丽华侈,非比寻常。
“速去速回。”婢女催促道。
我谢道:“劳烦。”
婢女本应在外等候,待我出来后再将我领回去,可实在因我腹痛缠绵,久不能解,婢女等得厌烦,竟自己先离去了。
从恭房出来时,外头空无一人,我四顾茫然,便迷了路。
之前急着如厕,没仔细记路,迷路倒是不怕,只要能碰见个仆隶便能打听,或者将我带出去。
可是奇怪的很,我走了好一会儿都没遇见一个僮婢,苑中静谧,隐约听见有人讲话,隔数丛花树,似乎有座亭榭在那里。
我松了口气,循声朝那边走去,怪我耳朵灵敏,不期听见一句:“娥州淫雨连月不开,王弟一至,天即放晴了,诚可谓天公作美。如今太子尸首已获,证物俱存,陛下打算何以处之……”
太子……
陛下……
我骇然大惊,脚下遽止,不敢再往前走。
敢在府中私下议论宫闱秘事的人,必然不是我要找的寻常仆隶。
我急欲退身,不料反因动作粗莽触动了枝柯,亭中语声顿时停止,旋即有衣袂窸窣作响,一人厉声叱道:“何人窃听!立刻出来!”
被人押住带入亭榭中,我立刻俯首伏地,急忙澄清原委。
座上的男子殊不置信,怒叱道:“焉知你所言真假?此地禁卫森严,你一介寻常织妇如何能轻易潜入,甚至于贴耳窃听?恐怕是奸细耳目!”
我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大呼冤屈,老天开眼!我一路走过来,道上杳无人迹,一卒未见,他口中的森严禁卫在哪儿呢?
“宁可枉杀,毋令漏网,来人,将她带下去处毙!”
那男子大马金刀叉腿踞坐宽椅之上,乌皮靴尖微挑在袍外,睥睨而下。我不敢仰面直视,只觉得他的面貌堪比门上图绘的钟馗,狞恶如罗刹,令人怖惧骨寒。
不容分说,我的口被塞住,刀刃抵着后颈,任人拖曳。
他人的生死性命,竟是这人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的事,我平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当时双腿软如糜面,通体细颤不能自持,神魂俱失,像将被屠宰的牲畜一般头脑混沌不知事,甚至心底余下一丝庆幸,幸在此前恰去如厕,否则现在已经当庭溲溺,死亦不堪了。
“等等。”
一个声音制止了拖拽我的侍卫。
我吓坏了,已经没办法分辨又是谁在说话,身体瘫坐在地,神魄俱失,耳目已聩。
“我适才想起来,这个娘子我见过的。”
此男子的声音清朗和缓,不疾不徐,“不过是县下一寻常织户女子,王弟别难为她了。”
我想起来了,这个声音,他是那天坐在县衙屏风后的贵人,南郡王。
黑靴男子听罢冷笑:“哦?果真如此?”
南郡王道:“我焉敢欺瞒王弟?且太子的尸身正是被此女所发见的,王弟当赏她才是。”
黑靴男子忽道:“近前来,让本王看看你。”
“……”
我反应良久,才发觉他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但我的腿还没缓过来,软得不能动,左右侍卫立刻捉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脸。
此时我仍浑身发颤不能言语,满脸尽是冷汗与泪水,发髻也被拽得倾颓散乱,形状必是万分狼狈。
便听他“啧”了一声,睨视着我,微惑道:“真是本王误会了?”
南郡王示身旁婢女:“带她下去盥栉更衣,再过来问话。”
直到坐在镜前,婢女问:“娘子可要奴来代为梳髻?”
我还没能从濒死的恐惧中缓过来,手指抖的不能自持。
婢女见状,便拿起梳篦为我理鬓,温言安慰道:“娘子莫怕,我家王爷性情最仁厚,既然已经出言相护,娘子定然无虞,可以宽心。”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问道:“哪位王爷?”
她抿唇轻轻一笑:“主上名讳婢子不可直言,但方才为娘子解围的人,是我们府上主君南郡王,另一位爷则是从京城来奉旨赈灾的六殿下。”
我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并不清楚他们这等皇室子弟是什么行辈位次。
我在婢女温声细语的安抚下渐渐从惊惧中缓过神来,慢慢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的对话中,似乎提到是我发见了太子的尸身……
太子……
尸身……
那条腰带……
谢自河……
谢自河是太子!
一股寒凉从脚底升起来。
回忆谢自河先前对我过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不不,他并没有对我撒谎,只说京中贵胄,为人构陷,我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东宫太子。
想起他提及兄弟相阋,那么南郡王必然与他不是一心。而东南府的平江将军,人称吴国舅,因为他的先姊曾为皇后,那么他与太子就并非寻常亲故,实则是甥舅之亲。
原来如此。
谢自河是太子,受人陷害,只得寻他舅舅相助。
我终于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怪不得说能为我请封邑,寻良缘,他是太子,便是将来的天子。
我心中惊喜与恐惧交织,想笑又想哭,可四周侍者虎视眈眈,还有两位皇子等着盘问我,我必须忍耐,不能让他们发现端倪。
“娘子,如此可好?”
婢女已经为我梳好了发髻,我之前戴的木簪一番折腾下不知道掉到何处了,她重新取来一支簪为我戴上,虽然也是木簪,却攀枝雕花,比我的簪子不知精致多少。
我缓过神,颔首称谢。
跟着婢女重新回到榭中,婢女启禀道:“三殿下,六殿下。”
原来南郡王排行三。
我仍有些晃神,南郡王轻笑道:“怎么不知行礼?”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惶遽间双膝一软,扑地跪下,“咚”一声极响。
南郡王笑出了声,扭头朝他那六弟道:“瞧瞧你做的好事,竟把人家吓成了这个样子。”
六王爷冷哼道:“既然不是细作,就叫人把她带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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