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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曾许我良配

说来也奇,连绵的雨水第二日便停了,重云虽未散尽,但久违地露出日头,稀罕得很。

卯初时天蒙亮,忽听见有人叩门。

我磨蹭了一会儿才去应,门一开,竟是那位常在村溪头捕鱼的老叟,不是熟人,倒吓了我一跳。

他垂着头,满面须发蓬乱,朝我递过来一条鱼,用草绳串着。说近日捕的鱼多,集市不开,卖不出去,送我一条。

言简意赅,话音一落,转身便要走。

我及时拽住了他:“老丈稍等,我家中尚有些粟米,且给你拿上,我不能白要你的鱼。”

他说不必,但我执意要给,否则绝不收下他的鱼,老翁只好答应,立在门口等,我端来一碗米倒在他衣兜中。

他往我家院中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我与这老翁素不亲厚,也无交情。上门送鱼,互相寒暄,这么多年头一回,实在说不出的古怪。

我满腹疑云回到屋里,将此事说与闻声出来的谢自河听:“你说,昨天他不会真瞧见咱们做了什么吧?”

谢自河眉头皱着,似在思索,一言不发。

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先别想那么多,他既然没说别的,可能也就如他所言……”

话到嘴边,自己也说不分明。我低头看手中大鱼,干脆岔开话头:“我从未买过这样肥美的鱼呢,你瞧,虽穿了嘴,还活蹦乱跳地扑腾。”

我说着,把鱼提入厨房,按在木案上,举刀拍晕,开始剖鳞开腹。

这样大的鱼不好直接炖煮,须得小心去了内脏苦胆,不然腥苦难食。

剖开鱼腹,发觉有一个长约食指的东西好像裹在鱼肠里,我用刀尖划开鱼肠,那东西赫然映入眼帘,吓得我低呼一声。

谢自河跟在我身后:“怎么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伸手取出,竟是卷成一束的布帛,展开后见上头隐隐有字迹。

我问:“那是何物?”

谢自河极快地扫了扫,眼神由惊惧变为惊喜,眉头始终紧锁。

我不明所以,心乱如麻,谢自河将那布帛上的的字来回看了几遍,也不与我分说,径自将布帛掷入火灶下。火舌一卷,霎时成灰。

我心急如焚,连声追问:“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谢自河抬眼看我,目中深晦难测。我心头一沉,莫非是我不能晓得的事?

我渐渐将自己的心绪按捺下来,推测道:“这东西是那老叟刻意放的吗?他有何目的?”

谢自河略作沉吟,安抚我道:“莫怕,这老者许是故人,容我仔细想想。”

“你快些想,莫要替我招祸!”

我心头烦乱,再瞧那案上死鱼,愈发来气,一把将刀甩出去,狠狠钉入鱼身,将其插死在砧板上。

谢自河在灶前默立良久,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终于,他将目光挪移到我脸上,如释重负般微微一笑,那神情恍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只听他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是他。多年前,我母亲曾对他有恩。不想他竟时运不济,沦落至此……大约不是坏事。待天黑以后,我与他见面细谈一番。”

我仍将信将疑:“他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人?”

多年未见,只消遥遥一瞥便认出来了?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谢自河道:“他见了我们放在尸上的腰带,心里对我的身份已有揣度。”

我知道他的身份不能问,忍不住伸手攥住他衣袖,沉声唤他:“谢自河,谢郎君,我这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本本分分守着规矩,从不犯法,小心过活。你不会……害了我罢?”

谢自河忽然张开双臂将我搂住,惊得我浑身一僵。

他声音里是难掩的激动,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这是天助我也!”

我挣了一下,他随即松开,扶着我的肩膀俯身含笑望着我:“隽娘,你是我的福星。”

我白了他一眼:“只要你不是我的灾星,我便烧高香了。”

午后,日影正斜,门外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回是郭仲济。

早先已教谢自河避入正房的里间,不许出声。

我开了门,将郭仲济迎进堂屋喝茶。

他此番下乡,原是来收药材的,顺道为我捎来小五的话。

郭仲济:“在下先向娘子道贺,小五争气,这回考上了秀才。又让我给你捎几句话……

说这几个月多雨,又忙着预备今岁秋闱,一心读书,便不回家了。叫你将家里牲口卖了,锁好门户,回绣坊去。”

我提壶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到郭仲济面前,说了声多谢。

我消化着这个好消息,一时相对无言,徐徐饮茶。

过了片刻,我笑着道:“先生用过饭吗?锅里还热着粥,先生不必客气。”

郭仲济摆手说不必,来回望着我,面上似有踌躇之色,半晌,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跳脱来。

他道:“隽娘,你我俱无父母在堂,既无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也可从简。这只镯子,便当信物赠你。”

我一时未接,他问:“娘子何故不收?”

我说:“但有一事相求,郎君若肯应允,我便收下。”

“娘子但说无妨。”

“我不愿生育子嗣。”

郭仲济怔了怔,道:“世人皆言多子多福,我却以为未必。况且我已有一子,娘子若肯视如己出,我亦不愿娘子再受生产之厄。”

我道:“多谢郎君体恤,能遇郭郎,乃我之福。”

叫他略等一等,我转身进了里屋。

谢自河正躲在长柜后蹲着,仍在缝他那双袜子,我径直从筐中将那只新做完的荷包取了出来。

我对郭仲济道:“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赠给郎君的。这荷包是我一针一线缝的,还望郎君收下。”

荷包上绣的是双鱼戏莲,鲤红叶绿,用的是上好的料子,底下还缀了红穗子,拿到市上少说也能卖几两银子。

我收了他的玉镯,他收了我的荷包,这便算订下了亲事。

郭仲济琐事缠身,不便久留,我送他到门外。临别前,我告诉他,家中诸事料理妥当便回城里去,到时便可常常见面了。

他高兴地“嗳”了一声。

再回到屋里,我一面饮茶,一面将手高高举起,迎着日光看腕上的镯子,喜不自胜。

谢自河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我这般,神色冷然道:“嫁给他,你就这般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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