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语气像细密的冰针，“你懂得她的痛苦吗？知道她要承受什么吗？”

她没有冲动，手边的陶瓷茶杯也好好地放回了桌面上。

老张听出了吴丽梅话语里的怒气，但并不道歉，不以为意地继续道：“无病呻吟而已，你就是太惯着你女儿了，狠点心饿她两天，让她知道不听话就没钱花，她马上就乖巧老实了，我儿子的抑郁症就这样治好的……”

吴丽梅冷笑一声，请老张坐下。他故作镇定地翘起二郎腿。

“在你眼里，疾病像电视剧的狗血情节一样儿戏吗？”她问。

老张脸色一变：“当然不是，也分情况嘛，你这么较真就没意思了……”

“你以为，脸色苍白地咳嗽两下就是全部了吗？”吴丽梅无视他的话，语气依然冷。

“喂……我就随便说说……”

老张如坐针毡，刚想起身，被吴丽梅一把摁了回去。

咚——他的屁股撞回椅子上。

吴丽梅一手摁着老张的肩膀，一手抵住桌面，忍着怒火低声道：

“当你的孩子因为药物和病痛变成了另一个人，当你清楚她的灵魂被困在痛苦的躯壳里，只与你一面之隔却始终逃不出来……你能比我心狠吗？你还是人吗？”

“梅啊，你冷静一点……”老张还是慌了，扯出缓解氛围的傻笑。

“回答我啊，你还是人吗？”

直视吴丽梅闪着光的双眼，他瞬间涌上一股在草原里被狮子盯上的危机感。

“那……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不就行了？”老张开始找补。

她笑道：“吃药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不吃药就得死，你怎么选？”

老张瞪着难以置信的乌黑小眼睛，被面前陌生的吴丽梅吓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当初我得知我女儿确诊的时候，我是什么想法吗？”

老张猛摇头。

“当时我看见那张x光片，她的胃才这么点，但那颗肿瘤……就有这么大！”吴丽梅伸出右拳。

“啊……我……我不知……”

“后来它变得更大！比我的拳头还大一圈……你知道吗？我宁可这是长在我身上的！她……她年纪还这么小……”

老张瞳孔颤抖，缩在椅子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吴丽梅背过身撩起头发，她全程没有吼叫没有失控，此时也没有哭。

如果崩溃时的哭诉是赤条条的白刃，那她的话语就是侵蚀骨髓的酸雨，并非来自乌云，而是从酸胀的心脏分泌而出。

“……我的女儿，才不是无病呻吟，她就是太老实太乖了。”

吴丽梅一口喝干陶瓷杯中的冷茶，杯子重重敲在桌上。

——

2009年2月16日

今天她忽然和我说，今天玩捉迷藏时遇见了一个很高的哥哥。

我想起隔壁单元楼最近新搬来了一个大学生，于是问她：“在楼下和伙伴们玩的时候遇见的吗？”

她摇摇头，和我说她差点被狗咬到，藏进房间的柜子里玩捉迷藏后，被哥哥发现了。

我疑惑，这怎么可能呢？

她手舞足蹈地和我描述了半天，我听了个一头雾水，她的描述实在是太天马行空了。

我检查了门锁，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迹。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也说迷糊了。

最终我们共同的结论是：她午睡的时候做了恶梦，睡昏了头。

所谓的大狗，应该是被邻居爷爷牵出来溜的大狼狗吓着了而已。

——

陈医生：“现阶段，无法手术——”

吴丽梅猛地睁开眼睛，在值班室的沙发上醒来。

医生的话在梦中复现，这曾是她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此时已是午夜，今晚轮到她值夜班。

吴丽梅理了理头发，穿上大衣，按时间表的安排出门巡视。

手电筒的照亮空无一人的走廊，印花地摊把迈出的每一步吞没进地板深处。

吴丽梅眼神如炬，在黑夜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宴会厅里吹着微凉的风，吴丽梅举着大手电，循着风来的方向寻去，看到了角落一扇未关紧的窗。

她关紧窗户拉紧卡扣，接着又在巡逻范围内走了几圈。

期间和门卫大爷打了几声招呼，同时和其它区域值夜班的后辈小姑娘交代了几句。

后辈打着哈欠，惊讶于吴丽梅高精力的一丝不苟，白天工作了一天晚上还要值夜班，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快撑不住了。

而吴丽梅年纪比她大，职责和工作量都比她多，状态却看着比她还好。

“梅姐，您快回去休息吧……”同事对她说，“后半夜我来巡好了，也就多晃两圈的事，我年轻体力足，您辛苦了。”

吴丽梅婉拒了她的好意：“也就两点钟还有一趟罢了，我值了那么多年的夜班早习惯了，我回去也睡不着，你还年轻，正是需要多睡觉的时候。”

小姑娘笑道：“我熬夜熬习惯了，我才是睡不着呢。”

“尽量别熬夜，你明天有早班吗？没有的话回家睡去吧，后半夜交给我就好。”

年轻的后辈早就困得不行了，因为了解吴丽梅性格，知道她不会同意，只是顺口和领导客气两句而已。

“呜呜呜……梅姐，您咋那么好……”

吴丽梅早已看出面前年轻人的心思，她大方笑道：“都知道我是姐了，还和我客气？去放心睡吧，熬夜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谢谢姐，您真是我永远的姐！”

小姑娘笑着跑走了，一路上不断和朋友发微信语音感叹自己遇上神仙领导的幸运。

吴丽梅转身收起笑容，慢慢走回值班室。

她在沙发上平铺着的睡袋里睡了一觉，还没等闹钟催促她醒来，她自己就醒了。

出去又巡视了两圈，没见到那位后辈的身影。

吴丽梅松了口气，她还担心年轻人碍于人情世故和脸面不肯回去呢。

她替后辈巡了另一块区域，也就顺手的事，她认为这确实不废力气。

而她说自己睡不着的话也并不假，四十岁以后她的精力仿佛解除了某道限制。

不仅睡眠持续时间越来越短了，精神状态反而还变得更好了。

所以吴丽梅真心认为年轻人应该趁着年轻多睡点觉，为将来打下身体基础，否则等年纪大了，想睡都睡不着了。

吴丽梅再度回到值班室，关了灯，摸黑躺倒在放了睡袋的沙发上。

她闭着眼试图入睡，可一点困意都没有，没一会便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与其闭眼浪费时间，倒不如拿来消遣，反正时间总是要过去。

吴丽梅到中年后，反倒多了不少年轻时没有的坏习惯。

难怪说人的一生终有叛逆，即便早时未有，晚时也一定会赶来。

可对她来说，熬夜真是……太无聊了。

吴丽梅看了眼手机顶部，三点零五。

她当即起身决定出门吹吹风，顺便见一位许久没见的老朋友，现在正好是她该出门活动的时候。

她穿上大衣，骑着电动车驶出单位，保安大叔朝她问了个好。

她迎着刮脸的冷风，驰骋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不远处的红绿灯在她面前恰好变绿，她飞驰而过，转眼间已将它抛至身后。

路灯的昏黄灯光映在她的眼中，如一串发光的珍珠悉数划过。

每次经过这个十字路口，从前的回忆总会在吴丽梅的脑海中重现。

这个十字路口是言安上学的必经之路。

从小到大，她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不同区位的学校，但无一例外，每条最短上学路线皆会途径这个路口。

像是一个命中注定的锚点。

无论如何选择，命运总会将她们带往此处。

许久之前，吴丽梅开车送言安上学，她会在路上和妈妈分享每天发生的趣事。

当时觉得平平无奇，现在想来，那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光。

言安小时候总喜欢去路口的手推车前买手抓饼当早餐。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饼摊的老板就和吴丽梅熟络了。

饼摊的夫妻俩没有孩子，非常喜欢言安，总会悄悄给她的手抓饼加料，生怕她饿着。

吴丽梅总会及时发现，付款时会多给钱，她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即使这是夫妻俩简单的好意。

她们和夫妻俩不咸不淡的感情就这样持续了十年，甚至言安高中住校以后也会特地跑来支持饼摊的生意。

夫妻俩也一直保持着初心，物美价廉，雷打不动地在十字路口摆摊，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吴丽梅有时觉得夫妻俩是为了言安才一直不换地方，因为这里人流量不算太好，换到隔壁街道生意明显会提升。

可他们笑着说没有这回事，纯粹因为附近的熟客多。

再后来，言安确诊了癌症，她必须严格控制饮食，再也没有了光顾饼摊的机会。

转眼一年过去，不知夫妻俩会不会难过。

言安曾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吴丽梅也来找过他们，可来了好几次，从来没能碰上。

偶然间听住在附近的居民说，夫妻俩生意做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回老家去了。

吴丽梅顿时有了些悔意，可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夫妻俩的联系方式。

晚风唤回她的思绪。

转念一想，这些事居然过去那么久了。

单纯的兜风吴丽梅觉得没意思，每到这种时候她总喜欢跑两个单子。

不是差这仨瓜俩枣，是想给自己找点小目标，再松弛地完成一下。

两小时过后，她慢悠悠地完成了几笔外卖订单。

她准备最后再跑一个，最后一单来自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店。

她来到烧烤店，发现是一家没有堂食的小作坊，专做外卖，卫生非常之差。

因为订单过多她在店里等了一会，二十分钟后老板才将餐交给她。

吴丽梅笑也不笑，拿上后不紧不慢地朝目的地网吧驶去。

网吧位置有些隐蔽，她到的时候差两分钟超时。

吴丽梅把外卖交给前台，刚打算走，一阵愤怒的谩骂声便从身后传来：

“你个死外卖的怎么来这么慢！老子都要饿死了！信不信我给你差评，还去投诉你！”

吴丽梅回头，正撞见那位顾客，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还有一种……明显没成年的气质。

那就不该叫小伙子了，只能叫小孩。

难怪这家网吧的位置如此犄角嘎达，原来在做未成年生意。

“并没有超时，是有哪点让你不满意了吗？”她好脾气地问。

谁知，小孩听到了她的声音后猛地一愣，盯着她的脸恍惚了好久。

“……你是外卖员？你……”后半句卡在他的喉咙里说不出了。

吴丽梅面不改色，在饭店工作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意外情况没遇见过？

况且，她本就是接来消磨时间的，她怕什么投诉？

“有什么问题吗？”她依旧好声好气。

“啊……这个，没事没事，不碍事……”那小孩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拿起外卖，揉了揉油光发亮的头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丽梅当然猜得到他心里的想法，她从未把自己置于弱势的一方，但他硬要这么想，她也无所谓。

小孩转身想要跑走，却不慎绊了一脚，啪一下倒在地上。

她温声让他别着急，在前台付钱给他买了一瓶矿泉水。

吴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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