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梅的笔记本：

2005年9月16日

今天忙作一团，分身乏术，因为幼儿园学费的问题又和他吵了起来。

我告诉自己，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离开他，维持现状只会越来越糟。

但是，她会想跟我走吗？她才这样小，会想从此失去爸爸吗？我的收入水平足够供养她未来的生活吗？

我终究无法迈出这一步。

2005年11月4日

他又跑出去喝酒了，我整理好情绪陪她，她今天笑得合不拢嘴，因为爸爸终于回家了。

她极少对我这样笑过，总是说更喜欢爸爸。

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压不下的火气。

……不，我是谁？

我的情绪怎会如此不稳定？我怎么能讨厌自己的孩子？

可我真的痛苦……

我为照顾她失去了成为经理的机会，为她鞍前马后料理一切，到头来却比不上他一年带她出去玩几回。

我太失败了，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我要放弃她吗？

或许我从来不该生孩子，我不配拥有孩子，我无法给她幸福的生活。

对不起，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真正地爱你……

——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病房。

“你就气我吧！看我最后能比你多活几年！”

吴丽梅不愿再找不痛快，她不再看女儿，带着怒气“哒哒！”蹬了两下低跟鞋，扭头离开了医院。

在前往单位的路上吴丽梅才后知后觉，她一下班就匆匆赶来医院，一心挂念着女儿，自己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

她紧了紧眉头：“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

吴丽梅风风火火地赶到单位，发现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正好一时半会也不忙，吃是吃不下了，她走进办公室坐上工位闭目养神。

“梅姐，下午好啊。”

二十分钟后，一声柔柔的问好将吴丽梅唤醒。

她睁开眼睛：“……到点了？”

“是的，底下已经开始布置了。”

和吴丽梅说话的是办公室里负责打下手的年轻人唐鑫。

“我知道了。”吴丽梅迅速整理状态。

“梅姐，您刚从医院看完女儿回来，还没吃饭吧？我从食堂回来顺便带了一份，您吃点吧。”

“我不太饿，晚些再说吧。”

“现在还不忙，您趁机吃点吧。”

唐鑫为她拆好了一次性筷子，吴丽梅伸手去接，袖子一缩，露出了手背上的伤痕。

“梅姐，您右手烫伤了吧！”女同事指着她手上的伤痕，“我记得我这里有一管治烫伤的药，特别有用立马见效，您等一下……”

吴丽梅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红了一大片。

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碰出来的伤，也许是今天中午为言安准备午餐时烫的。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这可不行，会留疤的。”

唐鑫找到了药膏，小心翼翼地为吴丽梅涂好了伤口，又把整管药送给了她。

吴丽梅看着手背，没感觉疼，只是感觉白色的药涂上去后凉凉的。

“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没事，您平常那么照顾我，这点小事是我应该的做的。”她开朗地笑着。

看了一眼日程安排表后，吴丽梅放心吃了两口盒饭。

唐鑫为她端茶倒水，比以往更加殷勤。

“……梅姐，最近有什么出外勤之类的活吗？什么杂活都可以丢给我。”

“有倒是有，但不太适合你……”

两人交流了一些工作方面的话题，唐鑫笑着听吴丽梅的安排，眼神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正常的上下属沟通，吴丽梅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开朗情绪里的一丝波动。

“对了，上周你请假去医院看父亲了是不是？”

“……是的，还要多谢您给破例给我批假了。”

“情况如何？”

“……他去世了。”

唐鑫嘴唇颤抖，从牙缝里抖出来了这四个字。

吴丽梅放下筷子。

“还是因为尿毒症？”

“嗯……”

吴丽梅明白唐鑫为何想找活干了，她想从失去至亲的痛苦里短暂挣脱。

当年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吴丽梅从抽屉的一个铁盒子里取出一条护身符，放在唐鑫手上。

“这是我从寺庙里求来的，开过光，可以助你摆脱烦恼。”

“呜……谢谢您，梅姐，”唐鑫抹掉眼泪，握紧掌心的小护身符，“我好佩服您啊……”

“佩服我什么呢？”

唐鑫哽咽道：“我之前去医院照顾过他几天，除了麻烦和痛苦以外没有别的想法，巴不得他赶紧入土为安……快半年了，我一味逃避，把烂摊子丢给我妈，只想让自己脱身……”

难怪几个月前的唐鑫隔三差五就要请一次假。

最近恢复过来，吴丽梅以为她父亲身体好转或者家里人手宽裕了，未曾想这才是背后的隐情。

她瞬间共情了眼前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就失去了父亲，痛苦、迷茫、困顿，这点也和她当年一样。

“能和我说说你现在的心情吗？”吴丽梅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很愧疚……因为我当然不想让他真的离去，我想他变回从前健康的模样……能给我做好吃的饭菜，能来接我下班……”

“愧疚的是……不该希望他离开吗？”

她摇摇头，哽咽道：“我愧疚当初逃避照顾他……我以为我工作这么久能担点事了，可才坚持几天就受不了了……”

吴丽梅握住唐鑫的手。

她继续哭：“我真懦弱，我好自私……他们含辛茹苦那么多年才将我养大，可在同等的付出之下，我连一个月都坚持不到……”

唐鑫的话唤起了吴丽梅的记忆。

她怎么能不懂唐鑫的想法？当初她以为能独立照顾孩子，她以为能给女儿未来，她以为自己会水到渠成地解决一切，正如父母当初为她付出的那般。

可事实告诉她，责任不是嘴上说说就够了的，资源和能力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最开始的几天，谁都认为自己能伟大地撑起天地，殊不知时间一长才是考验的开始。

在病痛和生死面前，成长和培养都成为了难得的幸运。

“不要用幻想出来的规训责备自己，”吴丽梅平静地说，“你有这份心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你父亲一定会为你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可……他当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上班时间，唐鑫收着力气，不敢放开了哭。

“为什么呢？”吴丽梅试图解开她的心结。

“他的原话：‘对不起……爸爸不该生病的，如果没病就不会耽误你的工作了，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当一个人应对持续工作感到分身乏术的时候，每天多花半小时读书都是天大的压力。

更不用提这个多余的事件关联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没有拒绝的选项。

吴丽梅拨开黏在唐鑫眼睫上的碎发。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一定过得很累吧，好端端的小姑娘都哭得不成样子了。”

“……累，但不能请假了，呆在家里只会让状态变得更糟……”她哭着答。

“佩服我，是因为我既能照顾女儿又能兼顾工作，觉得我很厉害？”

唐鑫点点头：“我以为像您一样的领导，人生充满了顺利，一直觉得只有自己倒霉，了解过后才知道，您比我想象中更厉害，是我的榜样……”

吴丽梅抽出面纸，为她轻轻拍掉眼泪。

吴丽梅：“其实，应该是我佩服你。”

唐鑫：“……为什么？”

“因为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比当年的我强太多了。”

这句话在唐鑫的意料之外。

吴丽梅继续道：“人们都说：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可却忘了它的前半句：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你明白吗？这没什么不堪的。

“谁都有值得付出的目标，但不论结果如何，不要因此自责，心是诚的，努力过就足够了。

“人生有遗憾就有希望，你会遇见下一个值得付出的目标，也会遇见下一个希望，你多年轻啊，与其埋怨不可改变的过去，不如继续用心照顾自己，和母亲好好生活，这样你父亲才会更安心。”

唐鑫肩膀一沉，心底的瓣膜如被羽毛拂过。

“我……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走下去就是了，路还很长，生活是活给自己看的，比昨天的自己优秀就够了，人无完人，不要用他人的道德和付出约束自己。”

“谢谢，谢谢您……”

吴丽梅让眼前的年轻人独自待一段时间，她替唐鑫去开十分钟后的交流会。

她不是在装体谅下属的好领导，自身难保了还同情别人。

她是在帮助曾经的自己。

——

2006年5月7日独自为爸妈扫墓归来

我太累了，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委屈，我对她说：“宝儿，如果当年妈妈没有和爸爸结婚就好了，你就不用当妈妈的孩子受苦了……”

她仰起稚嫩的小脸，回复我：“妈妈，我没有受苦啊。”

“你想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呀？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爸爸，可能我会有其他的孩子，你也能出生在更好的家庭里……”

“不对，妈妈，不对！”她着急地打断我，“就算你当初没有和爸爸结婚，我也是妈妈的孩子，只是长得会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是你生出来的啊！我想，如果我一定要成为小孩，那我就当妈妈的孩子。”

我的鼻子猛地酸了，眨了两下眼睛，继续问：“你不后悔当妈妈的孩子吗？”

她皱了皱小眉头，对我说：“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不管爸爸变成什么样，妈妈只能是妈妈，永远都是我的好妈妈。”

我忽然觉得，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都无所谓了。

——

吴丽梅前脚刚踏进医院，延迟的疲惫后脚就涌进了她的身体。

医院就是如此褫夺精力的地方，医护日夜劳累，病人无精打采，家属不得安宁。

完全是消磨心气和寿命的场所，她一直认为医护人员寿命不长才是常态。

只是照顾一个病人就足够要了普通人的半条命，医护整天在医院应付那么多病人，怎么可能长命？

来得此数多了，她又觉得医院有着神圣之处。

现代人大多在医院出生，在医院死亡，这里既是开头也是结尾，有种无尽循环之感。

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不想死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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