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婢的差事无外乎客舱清扫、分送膳食、收拾脏污,偶尔厨房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厨打杂,早间和晚间两班倒。
上层是贵人们的住所,贵人自带婢女小厮,无需船上的侍婢服侍,下层多数为货物和只付了船资的百姓,住不起客舱,便也无需多管。
一天下来算不上劳累,也不轻松。
最初明姝服从安排住在侍婢专属的集体舱房,上下床版本的三层大通铺,床与床的高度坐起来能撞到脑袋。
她睡在二层,仿佛睡在公共墓地,死了还能听见隔壁棺材里传出来的磨牙和呼噜声,回想白天上班的艰辛和痛苦,感觉自己的尸体,有些难受。
忍了三天,第四天凌晨,豪掷五两银子,买下东野仪同客舱内的空闲床位,终于睡上了安稳觉。
岑岛舶一路东行,第十天时汇入黄河,其间有惊无险地过了两个关卡,许是往东南方向走的缘故,天气不再阴沉无光,阳光明媚,风和日丽,聚在甲板看风景的人变多了,三教九流,良莠不齐。
前几日多数人待在客舱内,今日全涌出来了。
东野仪找到明姝时,她正在擦拭桌椅,明艳漂亮的脸抹了脂膏后,发黄发黑,仿佛刚从灶膛里钻出来,唯有一双眼睛,亮如珍珠。
“怎么了?”明姝见她看着自己久久没说话,疑惑道。
东野仪感叹了会儿雇主大人逝去的美貌,然后神神秘秘道:“你来,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明姝狐疑地跟着她走,从大堂绕过回廊,迈上阶梯,一路到二层分岔路,左边继续往上便是贵人所在的上层,左边则是去甲板的路。
“我发现这里有暗格。”东野仪松开明姝的手,屈起指骨敲了敲北边的木板,继而掀开悬挂在中央的画,里面是一个圆形孔柱,她将食指放入其中,摩挲一番后,木板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天翻地转,明姝视线重新聚焦,发现自己到了木板的背后:“机关?”
“不是。”通道里燃着蜡烛,光线昏暗,东野仪抓住雇主大人的手,带着她往另一头走,解释道,“这些时日,我一直跟着二十两,经常发现他拐一个弯就不见了。”
“昨夜我思来想去觉得怪异,趁着夜色浓重,出来探了一番,这才叫我发现了里头的秘密。”她顿了下,“你看。”
推开眼前的木板,翻转过后,明亮的光线遽然落入眼内。
两人同时眯眼,裹挟着水腥味的风呼啸而过,不知名的鸟儿绕着船体盘旋鸣叫。
明姝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解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给你展示一下。”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与甲板相连的观景道,没什么人,东野仪两步走到船边,手肘搭着船墙,“据我这几日的观察,二十两每日都会来甲板和观景道,风雨无阻。”
她说着指了指上面,不疾不徐道:“应该在盯什么人,我问过侍婢,整个上层被一位贵客全包,来头很大,小道消息猜测八成是皇子。”
明姝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上层的半包围露台,两名玄衣带刀侍卫,一左一右身形笔直,腰间系着铜制的腰牌,似乎还刻了字。
她眼力没有东野仪好,眯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清上面的字眼。
“样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东野仪回得很快:“宫里的人。”
明姝:“……?!”
她算是明白一条船上的人的含金量了,当真是上了贼船,没地儿跑。
许愿不是跟裴照交好的人。
妈祖娘娘保佑。
“看时辰,再过一会儿,二十两就该上来盯人了。”东野仪分析着她的计划,圆眼睛内满是兴奋,“我前两日凌晨偷袭过一次,没得手,他警惕性很高,我再动手容易暴露,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明姝左手还攥着擦拭桌椅的抹布,一边听她说,一边百般无聊地擦扶手,神情蔫蔫的,敬业到管事看了都心疼。
东野仪从荷包里取出拇指大小的纸包,两三步凑到明姝身边,压低音量:“我在下层弄到的迷药,你瞧能不能撒到他的饭菜里,待他晕过去,我再动手,保准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他,届时尸体扔河里,无人能发觉。”
明姝:……
她一言难尽地看向鬼灵精怪的少女,好半晌,幽幽道:“什么活,还要雇主亲自干。”
东野仪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辩解道:“这不是上次没得手。”
明姝拿走她手里的药包:“打骨折,五两。”
东野仪:“……行。”
太阳西行,江风渐大,水汽潮湿黏腻,红嘴鸥追着船飞,讨要客人手中的吃食。
田黄只在晚膳时才会偶尔让人将饭菜送至屋内,其余时候皆在大堂用膳,明姝需耐心等时机方能下药,这几日她已将客舱摸得滚瓜烂熟,时不时地便去瞧上几眼。
明姝记得田黄,是因他的模样在京州属实少见,但田黄却没正儿八经瞧过明姝,也因此几次擦肩而过,田黄都没有认出她。
正值酉时。
她按照往常般,端着托盘给各个客舱送饭,今日天气好,甲板也放了许多桌椅,客人们一边用膳,一边欣赏傍晚的璀璨落日。
漫天霞光,自天际倾泻,落于湖面碎成粼粼波光,美不胜收。
她把饭菜送到后,也欣赏了会儿晚霞。
下一瞬,却感到好像有人在看自己,阴冷黏腻,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惊悚感,她下意识在周围找了一圈。
大家的注意力都停留在晚霞,或交头接耳的攀谈,无人看她。
那为什么会有被鬼盯着的感觉?
不应该啊。
明姝暗落落地挪到一位看着火气就很旺的壮汉身边。
-
“有趣。”
半包围露台内,燕朝婴倚靠在雕花阑干,遥望甲板上忙碌往来的明姝,眼尾恹恹,瞳内却映着浓重高昂的兴致。
“裴照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商船做侍婢,给人端茶送饭。”
聆风阁内瞧见时,他还当她终于舍得从裴家的铁桶里爬出来,想着给裴照一个大惊喜,哪知手底下的尽是些没用的废物,人在眼皮下,都没抓到。
如今倒好,主动送上门。
“殿下,可要派人知会裴将军?”
燕朝婴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他不是在满城找偷盗财物的贼人吗,调用金吾卫,封锁城门,大张旗鼓地以为这贼杀了他全家。”
封乐垂首敛眉,不敢应声。
“呵,喜欢告状。”燕朝婴指尖交错地轻敲栏杆,唇角勾起笑意,“去递信给明家,就说裴照的贼,本宫帮他找到了,尊夫人也毫发无伤。”
他望着明姝发间的步摇,嗓音微凉:“她头上的发簪不错,取下来一并给明和玉那老东西送过去。”
封乐瞄了眼主子的脸色,斟酌道:“明夫人无文牒,能上船应当是顶了他人的岗,此番怕是……”
自己跑出来的。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燕朝婴自然知晓其中道理,但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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