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6. 往后的日子

郑敬亭竟又提起了请神的事。

他还请祝家那对父女来。

郑敬亭坐在书房里。院里有人扫地,竹帚一下一下擦过石板。廊下的脚步到了门前便停住,有事回一句,得了吩咐,人又退下。

太太偶尔还在内院喊“闻舟”。这声音,郑敬亭早已听惯了。那一声明明还在耳畔,可他却觉得,吴慎走后,这个家好安静,好安静啊。

供堂里的神像前几日才修好,脸上的裂口补平,又重新上了彩。他去看过一回,那张泥脸修得齐整,看着却总有些不自在。

他同人说新修好的神像,还要再请人来安一安。

他想起祝无忧头一回站在前厅,朱砂盒还捏在手上,张口又要添两文香钱。吴慎在旁边,领着人去看供堂,一路交代,话总说不完。

“吴慎,去请——”

门边的小厮应声进来。

郑敬亭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将话说完。

“请祝先生父女午后来一趟。神像修好了,劳他们再安一安。”

小厮领命去了。他提壶给自己续满茶,壶嘴已经转向旁边,才停了下来。

那只杯子空着。

吴慎喝茶不讲究,有时进来,茶正烫,放到一旁;待想起喝,又已经凉透了,他便连着喝尽。郑敬亭说过他几回,后来看见他坐下,便先叫人换一盏热的。

今日壶提起来,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郑敬亭将壶放回原处,杯子却留着,没有叫人收。

桌边那张椅子也还在。扶手朝门的那头,漆磨去了一片,吴慎进出总爱在那里撑一下。年纪大了,起身慢,郑敬亭同他说着话,见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便喊住。他就再撑着坐下来,听他说完。

这些日子,进屋的人都站着。

郑敬亭让过他们坐。有人只挨一点椅沿,坐下也不敢将手放到案上。他说几句,底下便应几声,话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了。

他拿起案上的旧单,原想问问吴慎,这一笔当初是不是少记了一项。

那名字已到了舌尖。

他将纸翻过去,自己又算了一遍。

***

年轻时,两个人也曾合着算不清一笔账。

铺子才开不久,赊出去的钱收不回,眼见就要误了下一批货。郑敬亭在人前说没事,回到后间,却将算盘拨得珠子乱响。吴慎蹲在地上,用一张铺货的旧纸,一项项记,记到后来,自己也急了,拿笔杆敲他膝头。

“你先把这几处给我说清。光冲那算盘发脾气,它也吐不出银子。”

郑敬亭踢开脚边的小凳,坐了下来。

那晚两个人吃的是冷饭。吴慎将碗搁在账纸旁,一边吃,一边听他骂人。骂欠账的,骂将生意抢走的,末了连自己也骂,说当初便不该信这句话,不该作那个揖。

外头来了人,他立刻起身,掸过衣裳,仍出去赔笑。

等门关上,吴慎将他的碗推回来。

“接着吃。方才都没吃两口。”

他便坐下,将剩的饭吃完。

后来铺子大了,他说话有人听,再不必为一笔小钱来回低头。吴慎到家里吃饭,仍会将最早那回拿出来说,笑他当时把算盘拨得像要拆房。

郑敬亭也笑,叫他在孩子跟前少讲两句。

“知道了。”吴慎应着,下回还是要讲。

他知道郑敬亭怕穷,知道他受不得旁人轻看,也知道他那些体面话底下,有时藏着怎样的盘算。

有些事,郑敬亭说到半句便能停下。吴慎听得懂。

小姑娘病的那一回,也是这样。

吴慎进来时,外头的大夫已经候着。说乡下来的话很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郑敬亭听着,先想起的,却是族里那个男孩。

女儿还在,令仪一心要接回来。他若这时候抱个男孩进门,她问起来,那些早已留意好的事,都得找好借口向她说。

孩子若没了,便另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遭,他搁下手中的账,问乡下是不是已经请过郎中。

随后那些话,说起来竟很顺。

病中换药,怕折腾。明日自己亲自过去。诊金照给,先请先生回去。

吴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大夫都来了。”

郑敬亭低下头,说知道。

那人终于出去了。门外的脚步跟着远去,郑敬亭仍坐着,过了许久,才将翻开的账合上。

第二日赶到乡下时,孩子已经没了。

乳母将小被揭开给他看,衣领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那孩子眼睛合着,眉毛很淡。他伸手碰过她的脸,凉意从指尖贴上来,半天收不回去。

他那时心里也难受极了,回程的一路上,索性连一句话也没说。

吴慎在门内接他。郑敬亭先叫人将小床收了,随后问起族里的孩子,几时能抱来。

说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吴慎看着他,已经听明白了。

往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夫。

男孩很快抱进门,令仪肯吃饭了,夜里也能睡上一阵。郑敬亭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哄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慎仍陪在旁边。孩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

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

账房又提起小荷,说她托问回江南的车船,顾家二老在那边等信。小荷想请祝家帮着照应清婉,自己回去一趟。

郑敬亭抬起头。

他知道祝无忧去过官署,也知道诗册送到以后,她又去见了清婉。

那本册子,他拖过些日子。

起初确实不愿开箱。令仪少年时的诗稿、闻舟后来添上的字,都收在里头。他拿出来翻,翻着翻着,便会停在某一页。可到了后来,连自己也知道,迟迟不送,又有别的缘故。

册子上有清婉的字。

他同外人说她多思、睡不好,说太太舍不得她,便将这些日子讲过去了。可那册子翻开,有他们一同写过、笑过的东西。人看过,还会想去问。

事情便又要从头说。

可是这些年这些事,哪里是头呢?

令仪搁下的诗,没能接回来的小女儿,闻舟的死,还有清婉亲口认下的罪……

所以那本册子,他从来不敢细看,怕在里头看见从前的郑敬亭。

他只盼着先将眼下的事安排好。

门房来回话,说祝家应下了,午后便到。

郑敬亭点了点头,叫人将案上的纸收一收。

等人走了,他重新提壶。壶里已经没水,他提起来,才觉出轻。

***

小厮将父女俩领进书房时,郑敬亭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给顾家写信。

听见脚步,他搁下笔,先看见祝槐生,随后才是旁边的青绿裙影。祝无忧同父亲一道向他行礼。

他起身相迎,请父女俩在书案旁坐下,叫小荷添茶。

小荷将茶放好,仍在旁边站着。他知道她有话想问,便让她也听着。

“像已经修好了。”郑敬亭向祝槐生道,“还想请二位再安一安。”

“那我陪您去瞧瞧?”

郑敬亭的手仍搁在桌上。

“先坐一会儿吧。”

祝槐生便坐了下来。郑敬亭向桌边那张空椅看了一眼。

“吴慎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事,明日还能同他说。”

祝槐生没有劝他看开,只等着。

郑敬亭看着同样上了年纪的祝槐生,忽然有些想多说两句。吴慎出事以后,来的人都先说节哀,再说一说别的。他每次都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有一回我去吴慎家里吃饭,芸儿还小,嫌我坐了她的地方,站在旁边,非等我挪开。”

郑敬亭说到这里,唇边有了点笑意,伸手在身旁比了比:“那时候,才这么高。”

“吴慎就叫我挪。我一挪,她才肯吃。”

祝槐生跟着笑了笑,说自己家里那个也一样,认定哪张凳子是他的,换一张都得问。

“后来她大了,我再去,她都是先替我添饭。”郑敬亭道,“人一长大啊,有些话,也就不肯直说了。”

“阿满如今也读书了?”郑敬亭问。

“才进学堂,日日都肯去。”祝槐生笑了笑,“女儿倒是想去一趟江南,正等那边回话。”

“二位不一道去?”

“我去不了。灯铺的活接下了,阿满也得有人看着,我留在长安。”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一个人?”

“她同小荷约好了,车船还在打听。”

郑敬亭望着祝无忧。她年纪不大,初来时便敢问他添香钱,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坐在这里,倒安静下来。

“路上辛苦,外头的事也难料。小姑娘家……”

“是有些怕。”她忽然接道,“所以还没定。我得再问问。”

郑敬亭点头,说想得周全些是好事。

小荷还在一旁站着,郑敬亭便说起清婉。衣食照旧由家里送,只是府里人去问,她总说不缺什么。如今小荷也要回江南,他想着,往后该有个能同她说话的人。

他谢过祝无忧,又托祝槐生替清婉跑跑腿、捎捎话。日用缺什么,来郑家说一声便是。

“她爹娘若是来了,您这边打算怎么安排?”祝槐生问。

郑敬亭将案上的信拿起。

“我写了封信,想让小荷带回去。亲家见了她,多少也能宽心些。”郑敬亭道,“长安这里有祝先生照应,吃穿也不缺。我想劝他们先留在江南,年纪大了,路上奔波……”

他说得慢,祝槐生一直听着。

“顾姑娘怕爹娘来,见了伤心。这是她的意思。”祝槐生道,“可都是做爹娘的,哪能听一句别来,就真不来了呢?”

郑敬亭将信放低了些。

“我也是怕他们来了,一日一日守在外头,身子熬坏。”

祝槐生顿了一下,道:“我往后去看她,她的话,替她带出来。家里来的信,也替她带进去。”

他没有接劝顾家别来的那一句。

郑敬亭听明白了,将信放回案上。

小荷在旁听了半晌,目光从那封信移到郑敬亭脸上,终于问出了口。

“老爷,您可愿意去替姑娘说说话?”

郑敬亭没有立即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这些日子,小荷打听过,求过人,说郑家若肯从中出力,姑娘或许还有出去的一日。那些话传进府,他都听见过。

可要他以郑家家主的身份,出面替清婉求情,他终究应不下来。

吴慎要是还在就好了,这话便不会问到自己跟前。

***

窗外扑啦一声,是院里在抖被褥。一个丫鬟笑着嚷,说同伴蒙了她一头,催着快些扯开。笑声还没落,厨娘又扬声喊起来:“外头那几只空碗,也给我拿进来!”

祝无忧抿了抿唇,望了郑敬亭片刻,才放轻声音道:“说起那尊像,那晚的事,我倒又听说了一点。”

郑敬亭望向她。

“那晚神像会动,是吴伯做的。他想叫我们自己说,这场法事做不得。”

他的手停在茶盖上。

祝无忧将许青生说的事讲给他听。吴慎还叫许青生帮着试过,原是要多留他陪太太一阵;可等神像砸了,又急着赶人走,不许再往太太那里去。

说到这里,她转向小荷,问吴慎回内院时,她在不在。

小荷点了头。

小荷记得,那晚清婉陪太太回房,进门便问她,明日还有什么要带给江南的人。太太说起一匣旧笺,说她回去写了新的,记得寄来。小荷正要去取,吴慎进来了,说今夜做不得,先送人回班。

太太却松了口气。

“那就再住几日。你那匣子也慢慢收。”

顾清婉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药匙。

“我的东西都收好了。”

“总还要再看看,路上漏了什么……”

“娘,我明日想走。”

太太抬起头。

“您先前答应过的。”顾清婉将药匙搁下,“我娘也等着呢。”

“我不过留你几日。”

“我已经留了两年了。”

药匙滑到碗沿,磕了一声。小荷伸手扶住碗,听见姑娘的声音也高了些。

“您今日还替我收东西,怎么一转眼,又要我留下?”

太太看着她,伸出去的手慢慢落回膝上。

“我想着,今晚人都在,一道吃顿饭……”

“饭我陪您吃。明日,我要回家。”

太太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望向吴慎,让他叫那孩子来,坐着说说话便好,清婉也在,一道吃些东西。

顾清婉仍站在桌边。那句明日要走,太太没有应。

“她说的是谁?”郑敬亭问。

小荷抬眼看了看郑敬亭,嘴唇动了动,又停住。过了片刻,她才垂下眼,低声答道:

“太太说,那个唱曲的孩子。”

郑敬亭慢慢将手收回案上。

“她知道?”

祝无忧点头。

“做法前三日,就见过了。认得出,仍想留他坐坐。”

郑敬亭看向小荷。小荷点头,说吴慎临走前,叫她留在房里陪太太,别往外走,又答应会把许青生领来。太太这才喝了药,后来便一直等着。

郑敬亭垂下眼。桌边那只杯子仍空着。

从前妻子添了碗筷等闻舟,他总要劝她收起来。人已经没了,等着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明明认得出那孩子,仍肯喝了药,坐在那里等一顿饭。

今日他也望着那只空杯,竟也盼着有人走来喝一口茶。

过了许久,郑敬亭才将那几张雇人的旧纸拢齐。

原来那天晚上,吴慎也有了瞒着他的秘密。郑敬亭心里有些难过。

连他也开始怕他了。

祝无忧说起自己砸像的那一下,抿了抿嘴。

“我爹是说要走。我怕拿不到尾钱,偏要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他几乎看得见那个人怎样在两头来回。向自己应的是将人送走,到了妻子跟前,又舍不得让她失望。出了供堂,还要看看偏屋里等钱的年轻人,再想想清婉的归程。

那时自己还在前院等着回话。再迟些,便要亲自去问。吴慎若真将人领到妻子跟前,她开口一留,先前瞒下的许诺便都得说出来。偏偏许青生还知道神像里的手脚,仍留在府里,谁去问过一句,便可能将这两头的话碰到一处。

他催人出门,连坐着换鞋都等不得。

“他来同我说一声,我会听的。”

郑敬亭说着,仍望着那只空杯。当年闻舟要去江南,吴慎叫他亲自向令仪开口,他也去了。如今若是吴慎来替妻子求缓几日,他也会应下来,再让吴慎陪着她,慢慢将人送走。

他好像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多这重要。

“他怕您知道太太认得出,还非要留。”祝无忧的声音低了些,“怕您送她出去养病。”

郑敬亭抬起头,目光落在姑娘脸上。

原来吴慎那晚来回奔忙,心里还怕着这个。他坐在前院,只当事情已经办妥,等吴慎来回话。

“吴伯为什么会这样想?”她问。

祝槐生叫了声祝无忧,身子向前欠了欠。

姑娘听见了,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她看了父亲一眼,转回来,仍望着郑敬亭。

“那位去乡下的大夫,人已经请到了。”

郑敬亭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大夫都来了”,他当年也听过。吴慎站在门前,叫过他一声老爷。

如今换了这个姑娘坐在跟前。

祝槐生的手已经护在女儿身旁。郑敬亭看着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去。

从前他朝闻舟一伸手,那孩子便会偎过来。

刚学写字,总爱抱着他的腿,仰起脸,非叫他看看。纸攥在小手里,展开时皱巴巴的,字也歪,一笔拖得老长。郑敬亭说好,孩子便把纸举得更近些,指给他看,今日这一行,先生也说好了。

他伸手将孩子抱到膝上,拿过笔,在旁边写一个。闻舟便伏在他手边,照着描,描完还要问,爹,这回好不好。

有一回他只顾着同吴慎说话,孩子叫了几声,他才低下头。闻舟已经将那张纸叠好,仔细收进怀里。

“明日再写给爹看。”

后来带着去铺子,孩子也肯跟,站在柜台里头,先学着认货,再学看账。遇到不会的,一声一声叫爹。郑敬亭有时故意将一个数说错,闻舟便皱着眉,低头重新算,算明白了,才抬头看他。见父亲在笑,自己也笑,伸手来扯他的袖子。

他记得那孩子手上的温热,记得那一声声爹。铺里的人见他们一道来,便笑着说,少爷又来帮忙了。

郑敬亭抬起眼。祝家父女仍坐在面前。

“我得有个儿子。”他低声道。

那些年,他也真疼过这个孩子。

令仪更是整日围着他转。孩子一咳,她便要问,夜里翻身,也总先看看被子盖没盖好。郑敬亭有时嫌她看得太紧,劝过几回,末了却也同吴慎说,多看着些。

他同吴慎熬了半辈子,才有如今的郑家。他也累了。

原想着,等闻舟接过家里的事,就约上吴慎,像年轻时那样,喝一壶酒,听一整出喜欢的戏。

至于孩子究竟想怎样长大,他总觉得,往后再问也来得及。

“那间院子,是向吴伯借的钱。”祝无忧忽然道。

郑敬亭没听明白,抬起头。

“闻舟想同清婉搬出去住,早就赁了地方。窗子都改好了。”

她将那间小院说给他听。石榴、月季,写字时能看出去的窗,两个人用的小桌。她说起时,吴芸连哪处已经改过,都记得。

郑敬亭听到一半,便不再看她。

他记得儿子来提过搬出去,说离家不远,想回来,一会儿便到。那日铺里有事,他让孩子先去同母亲讲。过后也问过,闻舟说还在劝,他便以为,尚且只是年轻人的一个念头。

原来钱已经借了,屋也收拾好了。

吴慎连这些也知道。

呵,又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往桌边那张椅子看去,忽然很想问问那个人,儿子来借钱时,究竟是怎样同他说的。

是不是也坐在吴家的小桌旁,像自己年轻时那样,一件件说着往后的打算,等吴慎说一句好。

***

门外有人来报,太太的药温好了。

郑敬亭应了一声,叫人先送进去。妻子如今有人陪,也还翻诗册,偶尔说起年轻时的姐妹。她记得的比他说出口的多,糊涂起来,却又将谁都混在一起。

小荷仍站着,见他转过脸,便往前挪了一步。

郑敬亭看见她的目光,终于道:“清婉自己认下的事,我替她改不了。”

“我们也没想改。”小荷忙道,“就求您去说说,您原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祝无忧替她接下去。

“您原先说,这件事您来担。”

郑敬亭记得自己怎样说的。

那夜孩子的脸擦净了,清婉站在他跟前,低着头,抖得很厉害。他听完,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那是他的儿子。她竟还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他恨不得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

可她是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儿媳杀夫,送到官府去,郑家便要将这样的事摊给满城的人看。令仪还在内院等孩子的消息,往后谁来陪她,谁来应她那一声女儿?

他在桌前站了许久,终于将声音压下去,告诉清婉,这件事自己来担,叫她留下陪着。

她便点了头。

夜深,清婉回内院陪令仪,郑敬亭独自坐在书房里,又叫人去寻吴慎。等人进了门,他朝身旁指了指。

“你坐这儿。”

吴慎眼睛也红着,在他身旁坐下。郑敬亭望了他许久,终于低声问:“吴慎,怎么办呀?”

方才在清婉面前,他连往后的事都应下了。如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低下头,双手掩住了脸。

吴慎伸手扶着他的肩,坐了许久。后来去看过太太,又回到书房,仍在他身旁坐下。

往后两年,铺子里仍有吴慎陪着他。回到家,饭桌边仍有清婉,令仪叫一声女儿,她也会应。她们坐在窗下读诗时,他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个人都在,才觉得自己还能跨进这道门。

儿子没了,身边还有吴慎。这日子,好像也能再熬一熬。

如今要他去向官府请求,放她回江南,他不想。

他甚至想把许青生也关回去。

街巷里议论了一个多月,说令仪管得太紧,说闻舟两头哄,也有人问,郑家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出门,熟人仍客气,寒暄过后,身后便有低低的说话声。他半辈子小心待人,只盼旁人提起郑家,肯说一句好。如今他们说起的,都是这些破事。

郑敬亭看了看吴慎那只空杯,总觉得不对,便伸手转了半圈。吴慎惯常就口的那一面朝着椅子,杯身上的花纹也对了,他这才松开手。

郑敬亭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半晌低声道:“我好累啊。”

祝槐生将茶盏放下,轻声说:“那就歇一歇吧。”

两人无言对坐。

院里槐影斜横,外头隐约飘来几声说笑,穿过重重叠叠的空廊撞进耳中。

可这屋里却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沉得发闷。

年轻时,在铺子的后间,郑敬亭也这样说过一回。那晚账算到半夜,吴慎端了饭来,他伏在桌上,连头也懒得抬。

“我好累啊。”

吴慎把饭碗往他手边一放,脚尖勾过凳子,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

“先吃。明早那几家归我,你就等着收银子吧。”

郑敬亭坐起来,见他裤脚上还沾着泥,鞋面也湿着。

“你今日也跑了一天。”

“轮着来呗。明日你看铺子,我出去。”吴慎将筷子递给他,“这笔账你再看看,我算着,总差一点。”

郑敬亭接过筷子,把账纸拉近些,看了一阵,伸指点给他。吴慎凑过来看,嘴里的饭嚼得慢了,末了,拿筷子头在自己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算半宿。”

郑敬亭笑了一声,将他的筷子拨下来。

“吃你的吧。等这阵缓过去,请你喝酒。”

“带听曲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