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去学堂的第三日,吃饭忽然快了起来。
头一回是明寂陪他进去的。到了门口,还攥着灰袖不放,临进屋又回头看了两遍。今日晌午回来,却连书都顾不上先放,抱着碗便往院门边挪。
墙外有人吹了声口哨。
“还有两口!”阿满赶紧喊。
祝无忧端着自己的碗过去,低头一瞧。
饭还堆着个尖。
“你这两口,可真够大的。”
阿满将碗往怀里收了收,赶忙扒了一筷子,腮帮子鼓起来。外头又叫,他急着答,嘴里呜呜两声,自己先停住了。
祝槐生在桌边敲了敲筷子:“坐下吃。”
他只好回来,屁股才沾上凳沿,脚还朝着门。祝无忧将汤挪到一旁,替他向外应了声,说才吃上,叫他们先去。
“他们说在巷口等我。”孩子好容易咽下饭,眼睛又朝门口瞟。
“听见了。你吃完再去。”
阿满想了想,终于将凳子往桌里挪近些。吃到最后,他还记着姐姐留下的那碗汤,捧起来喝了两口,才把书放回屋,跑出门去。脚步刚过门槛,外头立刻热闹了,几个人争着说谁先谁后,转眼便跑远。
祝无忧将他剩下的汤喝了,收起碗筷。
雨过以后,院里的竹条总算能拿出来晒。祝槐生将受潮的几根挑开,铺在向阳处。祝无忧搬来小凳,帮他刮去接头上的旧浆,才做一会儿,门上便响了两下。
她扬声叫进来,外头的人却又敲了一回。
“门没闩。”
门扇推开,许青生站在外头。
他换回了自己的旧衣,领口洗得发白,袖子比在郑家穿的短一截。头发重新束过,手里提了个纸包。见祝无忧抬头,他先欠了欠身。
“祝姑娘。祝先生。”
祝无忧手里的竹片停住,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呀,同行!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今早出来的。”他仍站在门前。
班主替他出了保状,吴芸那张求从轻的纸也递了进去。官署最后认定,吴慎是在争执中意外落水,准他回戏班去。今早从里头出来,他先去了吴家,敲过门,报了名字,里面便说不必来了。
他在门前站了一阵,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物什,始终未曾松手。
祝槐生将刮刀搁下,叫他进来坐。许青生跨进门,先望了望父女俩脚边的竹条,挑着空处走过来。
“吃过饭没有?”祝无忧把另一张凳子挪给他,“先说好,我家可没有甜藕。”
许青生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低头笑了笑,绷着的嘴角这才勉强松开些许:
“没有……正好。我已经吃过了。”
他坐下来,将纸包放在膝上。包纸一角透着油,底下托得很仔细,生怕沾到衣服。祝无忧去倒了碗水,放在他跟前,问班里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在。后头几场都定下了。”
“那我往后去看戏,也算是有熟人了。”
“您来,我给您留个好位置。”
许青生笑意里添了几分局促,手下摩挲着包纸的边缘,终于说起正事:
“我想劳烦姑娘,替我给吴姑娘带句话。这些东西……”
祝无忧没有伸手。
“她不会见您的。”
许青生蓦地抬头,膝头那包用粗纸裹着的物件被带得轻轻响了一声。
“可她还替我……”
“您记着欠她这个情。往后再遇见人落水,先扯着嗓子喊人,就行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辩解,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头。
祝无忧没再往下说。她想起吴芸说过的那句“她一辈子都会怪他”,便也觉得多说无益。她重新拿起那块刮了一半的竹片,垂下眼将上面的毛刺一点点刮净,稳稳搁在父亲手边。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许青生枯坐了片刻,端起面前的水碗,就着凉意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吴伯原先待我,也不是这样。”
祝无忧看向他。
“我在他家吃过饭。”他望着碗里的水,“吴姑娘给我添的。教词的时候,怕我饿着,还叫先吃,吃完再背。”
“我听她说了。”
许青生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晚我也真想早些做完。是他叫我多等,说太太还想同我说话,添的钱另算。后来又轰我走,像我赖在那里似的。我就想,怎么前头说的,到后头全不算了……”
祝无忧将竹片放下。
“太太还想同您说话?”
许青生嗯了一声。
“做法前三日,我就见过她了。”
***
那日许青生来得早。吴慎约他提前进府试衣、认路,照正日的样子先练一回,练过便回戏班。
吴慎给他寻了一间偏屋,叫他先把头发理好,又拿衣裳来比长短。许青生站着不敢乱动,袖子展开,手也不知道该伸到哪儿。衣带束好以后,吴慎让他走了几步,看看袍摆碍不碍事。
他问,正日那晚做完,是不是就能结钱走人。
“说好了的,做完结钱。”
这话许青生听着踏实,便又将那几句念了一回。吴慎听过,叫他先歇歇,自己去里头取件旧衣,给他看看少爷从前怎样穿。
等了好一阵,吴慎回来,却叫他跟着去见太太。
许青生怔住了。
“咱们不是做法那晚一道骗她么?这会儿就见,她认出来怎么办?”
“她知道了。”吴慎的声音低了些。
一路往里走,吴慎才说起方才取衣裳的事。他刚走到箱笼前,太太便叫住了他。
“你们找来扮闻舟的那个人,先领来给我瞧瞧。”
吴慎说,自己当时愣在那里,竟忘了应声。太太又催了一遍,他才出来领人。
走到房前,小荷正抱着一只小包出来。太太坐在窗下,手边还留着一件厚些的衣裳,叫她一并拿去。
“江南也有凉的时候。叫清婉添上,路上用得着。”
小荷接过,往包袱上一搭,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那首写雨的,末句还没定。”太太道,“叫她到江南慢慢想,江南多雨,想好了,寄来给我。”
小荷应下,抱着衣裳退了出来。
许青生听她说起江南,才记起教过的话里,少奶奶是要回娘家的。
许青生还记得,刚跨过那道门槛,浓稠的草木苦气便迎面扑来,关于那日的记忆,也像是泡在了残药里。
吴慎在门口报了一声,太太抬起头,将手从窗边收回。
许青生低头叫娘。
他学过好些遍,尾音怎样放,叫过以后停多久,吴慎都教过。可那妇人真望过来,他心口仍怦怦地跳,叫完便只顾盯着地砖。
“抬头。”
他照着做。
太太朝他抬了抬手。
“近些。”
许青生往前挪了两步,站到窗前。日光照着半边脸,他想起吴慎教过的样子,将肩背挺直,唇边也勉强带了点笑。
太太撑着椅沿,身子向前倾了些。
方才她同小荷讲诗,话音里还有一点笑意。这会儿,那笑意慢慢淡了。她看过他的眉眼,又看嘴边,停了很久,久得许青生嘴角都僵了,才将目光重新移回他的眼睛。
他等着她叫一声闻舟。只要她肯叫,自己便能照着台词往下说。
她却始终没有叫。
廊下有人经过,吴慎转头摆了摆手,那脚步声便退远了。许青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笑,两手垂着,指尖蹭到衣缝里一截粗线,便捏在手中。
太太慢慢坐了回去。
“不像。”
吴慎看着她,上前半步,说神情还有几分,若换了衣裳,再远些瞧着就……
“我自己的孩子,站远些就认不得了?”
吴慎手里还搭着那件旧衣,一截袖子垂下来。他低头应了声是,将袖子拢回臂弯。
许青生耳根发热,方才挺起来的肩背也一点点松了。他临来时只顾担心,若是忘词,该怎么接;那几句话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但对着她,却张不开嘴了。
她分明是认得的,难道他还要当着她的面,劝她别等了么?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
“多大了?”
他报了年岁。她又问平日里做些什么,他只得如实答道,自己原是在戏班里唱曲的,平日里多半跟着收道具,若遇上班子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便在旁边搭把手。
“那就用你自己的声音说。”
许青生轻轻应了一声。
她抬眼朝吴慎看去。吴慎安安静静地侍立在旁,手里分明还搭着那件始终没能交出去的旧衣。
“拿回去收好吧。”她道。
吴慎便应声退下,侧过身叫许青生一同出去。许青生刚往门边转了半个身,却又被她冷不丁叫住。
“方才那一声……”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屋里静寂,只听得窗外细碎的风声。
她的手搭在雕花椅边,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上被岁月盘得发光的地方。窗外不知是谁抖开了一截晒衣的长竿,竹头擦着檐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向那边偏了偏脸,等再转过头来时,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散了,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再叫我一声吧。”
许青生喉结滚动,这回他再没敢学半点旁人的腔调,依着自己原本的嗓音低低唤道:
“娘。”
太太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落进满室的寂静里。
许青生站在门边,听见这声应,抬头望向太太。太太指了指身旁的凳子,叫他坐。
“吃过没有?”
他说吃过了。她看着他的脸,又说瘦,叫人温一碗汤来。吴慎低声提了句班里还等着他回去,她点头,说知道,让他先坐一会儿,站着也累。
许青生便在凳沿挨下去。汤端过来,他双手接着,太太看他喝了一口,才将自己手边的茶端起来。
过了片刻,她问清婉是不是还在理东西。
吴慎说是。
“叫她过来坐坐。”
“少奶奶那边,还有几样没收完。”
“人还没走呢。”她看了一眼许青生,“吃顿饭的工夫,也没有了么?”
许青生低头捧着碗,汤里浮着几片细细的菜叶,喝下去,胃里暖了一阵。她又问回去住在哪里,吴慎接过话,说班里有住处,晚些便送他回去。
走出房门,许青生才敢将一直绷着的腰松下来。
“那咱们这就算演完了吧?”
“做法那晚,还得再演一回。”吴慎道,“老爷定了的。”
***
祝无忧听到这里,半晌没接话。
她记得做法第二日的后门。那人衣裳湿着,太太握住他的腕,摸到温度,便连问话都顾不上了。自己在旁边看着,还以为她当真辨不出来。
“您先前同我说,只有太太当您是真的。”
许青生垂下头。
“我那时……也盼着她是真认不出了。她后来待我,也真不像认得出的样子。我就想着,反正她病着,兴许又把我当成少爷了……”
祝无忧望了他一会儿。他穿回自己的旧衣,肩上空落落的,纸包仍在膝头,油渍已比方才洇开一些。
“我便不想再问了。”他轻声说。
院外传来孩子争输赢的声音,一个喊再来,另一个笑着跑开,鞋底踩得巷口噔噔响。祝槐生将晾着的竹条翻了一面,回来仍坐在原处。
“那后来呢?”祝无忧问。
“那天从太太屋里出来,吴伯就改了吩咐。说做法那晚见了太太,先陪她说说话。那几句告别的话,他叫我念,我再念。多陪的工夫,另给我钱。”
许青生那时还挺高兴。原先只管背词,如今多陪太太坐一阵,便能再添一份工钱。他想着,等那晚做完,便能还上借来的钱,余下的还能留着。
往后两日,吴慎又找过他几回。词背熟了,还要交代见着少奶奶该怎样称呼;她若不应,便停一停,别追着叫。许青生说记住了,吴慎临走,又嘱咐了一遍。
到了做法那日,许青生又一早进府。吴慎将出场的先后重新交代一遍,才出去忙别的。
有个匣子,他一直带着。里头压着少爷的旧衫,也有几张纸,收得齐齐整整。许青生起初以为都是给自己看的,问要不要再念,吴慎将上头一封信拿开,说这是少奶奶家里来的,稍后要给她。
偏屋的亮光在案头悄然移过了一格,吴慎又没有来。
等到前院掌了灯,许青生坐不住了,站起来将衣带重新系了一回。门口的小厮经过,他便问还要多久,小厮只叫他候着。
等吴慎再回来,他便追着问,自己究竟何时出去。吴慎在门边想了一阵,叫他仍旧留在这里,听见外头动静也先别出来,等自己来叫。
“那说好了添的钱……”
“算给你。”
许青生这才坐回去。
他说到这里,向祝槐生看了一眼,又看祝无忧。
“还有一件。先前没敢说。”
祝无忧抬起头。
“那尊像,我见他试过。”
祝槐生手中的刮刀停了。
许青生赶紧道:“不是我们班里做的,我也没碰。是吴伯自己弄。见过太太的第二日,他问我,木偶眼皮抬起来,怎么才能慢些。我回班里拿了小偶,给他看过。”
祝无忧将身子坐直了。
“您在郑家说的是只背话,倒也是句实话。”
许青生点了点头,嘴唇抿住,又低下去。
她盯着他,想起自己那些夜里。回了家,闭上眼还能看见神像朝自己转过来;抓着明寂去供堂念经,听说有人在隔壁,她才敢多坐一会儿。
“您可真会挑着说。”
许青生没敢应。
祝无忧将手里的竹片搁下,进屋取出那张折过的纸。她将纸摊在桌上,指了指图中眼片背面的细孔。许青生只认了这一处,说线便从那里穿,藏到帔子后头,另一头沿墙边带到门侧。做法前一日,吴慎叫他站在门外替自己看,离得远些,瞧不出线,眼皮却能动。
“就这些。里头怎样安的,我真没看。”
祝槐生凑近看了一眼,将压在折痕上的纸角抚平,便没有再问。
祝无忧记起第一夜那声“别踩”。那小丫鬟本是去扶太太的,吴伯抢先拦住,后来手又向供桌底下伸。自己故意看过去,他便收了回去。
她的指尖停在图上,慢慢离开。
“为什么?”
许青生没听清,抬起脸。
“您多陪太太一会儿不就成了,为什么非得弄神像呢?为了打断我们?”
“他想让二位自己说,这场法事做不得。”许青生道,“二位肯停,他才好劝老爷,把告别挪个日子。”
“他都能私下带您去见太太,怎么就不能私下找我们商量商量?”
“我也问过。”许青生道,“他说,领我试衣、教我背词,都归他管。可二位的法事、工钱,是同老爷谈好的。他私下叫二位停手,二位若去问老爷应没应,太太托他的事,就瞒不住了。”
祝无忧皱起眉:“所以就来吓我们?”
“他叫我也别向老爷提。”许青生低声道。
“可这活做不成,我七两尾钱都可能拿不到。”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那夜她只顾着将话接下去,倒没注意吴伯站在门边,一直在等她开口。
许青生顿了顿,将老爷先前定下的规矩讲了。
祝家安过神,他便出来,将告别的话念完,再由吴慎接话。郑敬亭也在,随后换衣、结钱,从后门送他回班。老爷早说过,天亮以前,他得回去。到了做法前一日,还亲自听他将那几句话背了一遍。
但是见过太太的第二日,吴慎来问木偶,许青生才知道,添的远不止几句话。
陪太太坐坐,他原是高兴的。可听见要动神像,他立刻摇了头。
“您去同老爷说,晚几日就是了。钱给得多,我哪日都能来。”
吴慎坐在偏屋门口,匣子搁在脚边。
“她也只求缓几日。再坐坐,吃顿饭。”
“那您就这么说呀。几日而已,您同老爷说清楚,省多少事。”
吴慎没起身。许青生等了一阵,索性道:“您若不好开口,我去问。原先说好的,我照着演就是。”
“别去。”
吴慎叫住他,话出口,又静了下来。
许青生站在门里,心里越发不踏实。戏里这样两头应承的人多得很,没几个有好下场。
吴慎低着头,半晌才说:
“太太从前有个女儿,养在乡下。”
许青生只听人说过郑家这一位少爷。
“后来呢?”
“病了。”
吴慎的手还按在膝上。
“乡下治不好,托人来请。我在城里寻到了会看小儿的大夫,药箱都带来了。临走,我去回老爷一声。”
郑敬亭问了几句,说乡下既有人看着,病中换来换去,倒折腾孩子。他明日亲自过去,叫吴慎给了诊金,先送先生回去。
“人就在门外。”许青生说。
吴慎点了一下头。
“我送走的。”
他那时去太太屋里,沈令仪还在问孩子吃了药没有。他将老爷的话带进去,叫她宽心,说有人照料。
“后来老爷回府,叫收小床。我才知道,人没了。”
许青生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吴慎往日催他背词、换衣,总嫌不够快;这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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