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太阳也还是会照常升起。当金色的太阳满照大地时,万物汲取到温暖的阳光,就又是新的一天。
黑猫陷在晒得暖洋洋的稻草垛里,懒懒地眯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真想就这么躺到天荒地老啊。
可是不行,她还有活要干。
陈雪锐翻了个身,从稻草垛上爬了起来,抖了抖毛,将草屑甩落。她站在高高的稻草垛上俯视着稻田,被收割过的地方裸露出干燥的黄土,上面胡乱丢弃着烂草梗,又被人的脚给踩进泥里。
人们或黑或灰的脑袋,或光亮的头顶,或灰黄的草帽攒动着。她的视线一个一个跳过去,没有看到祭司那顶黑色的兜帽。
陈雪锐轻灵地跳下稻草垛,走到最近的一个人前面。不等她开口,那人已经恭敬地蹲了下来,问她有什么吩咐。
“祭司在哪里?”她问。
那人说:“祭司在家里。”
“祭司家在哪?”
那人伸出结实的手臂,向着远处遥遥一指。在低垂的天空与云野之下,立着一座教堂式的建筑,有着高高尖尖的红色屋顶和米白色砖头砌成的漂亮墙面,漂亮得像童话里精灵居住的地方。
“那是祭司的家?”没想到老妖怪住得这么好,真是暴殄天物!
那人点了点头,殷勤地问陈雪锐是否需要带路。
陈雪锐摇了摇头:“你去叫祭司,让她到地窖找我。”
那人连忙应下了,问都不问找祭司干什么,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矮油,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吗?陈雪锐暗爽,尾巴旗杆似的竖了起来。
不行,不能被腐蚀!她赶紧放下尾巴,用前爪拍了拍自己的脸,陈雪锐啊陈雪锐,你清醒一点!
清醒之后,她甩甩脑袋,拖着尾巴,朝着地窖而去。到了地方,却犯了难。地窖门要向上拉起的,凭她这点力气是打不开的。她只好又去找人帮忙。
随便找来的路人依然对她唯命是从,叫开门就开门,叫走开就走开,半句话也不多问。
看看,这才是她的好信徒,要是祭司也这么听话该多好啊!当然陈雪锐只是这么想想,她可不敢去吩咐祭司。
门板被掀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像是张怪兽的嘴。陈雪锐第一次有点发怵:万一祭司不进去,而是从外面把门关上,她一只猫可就出不来了。
一时间这地道口仿佛要将她吞噬似的骇人。
陈雪锐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爪子,踩上第一级台阶。爪下的触感硬而平,并不是怪物的口腔。接着她探出了第二只爪子,第三只爪子……渐渐的,她越走越深,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地窖的尽头依然是那张供桌和塑像,在黑暗中隐隐绰绰。到处都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红光冒出来,陈雪锐没找到窃听器在哪里。一定是李缘笙用什么东西把它给盖住了。
陈雪锐爬上供桌上,站到高处让她更有安全感。她贴着那尊塑像,传来一阵阵冰凉。她忍不住端详起塑像来,发现它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够看清胸前月亮样式的胸章。唯独那张脸没有任何塑造,光滑、平整,没有五官。明明没有五官,却有种对视上了的感觉,越看越古怪,陈雪锐心里发毛,默默地挪开了几步。她站到了塑像的侧面,这样就看不它的脸了。
“你在干什么?”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雪锐吓得猫身一弓:“你走路怎么没声!”
祭司举着烛火站在她的身后。
因为地窖的空气太污浊,她又专注看着塑像,所以没有发现祭司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连忙调整姿态,端正地蹲坐在桌上,用尾巴圈住自己:“你来了。”
祭司扫了一眼她和塑像,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微微颔首,“你有什么事?”
“血月祭礼你打算怎么收场?”陈雪锐开门见山,“你当初张嘴就说我会显神迹,总得给我交个底吧?”
“就这吗?”祭司脸上带着一种“那种小事有什么可问”的嫌弃。
“就这!”陈雪锐不服气了:“到时候圆不上,被质问的可是我!”
“呵呵。”祭司慢慢走近,带着古怪的笑容,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像死鱼眼珠一样毫无光泽,“那个时候,你不也没拒绝吗?”
陈雪锐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尾巴不安地摆动,正扫到一旁的塑像。
糟糕!
塑像头朝下跌落,眼看着那张脸就要砸到地上,陈雪锐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它被磕得坑坑洼洼的画面。
“啪——”蜡烛掉到了地上。祭司一个飞扑,身体几乎擦着地板滑向前,险之又险地把塑像接在手里。
呼——陈雪锐松了口气。
祭司捧着塑像站了起来,面色不太好看:“你小心点。这可是我们家族传了五百年的宝物,弄坏了主会生气的。”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陈雪锐果断仍错,又忍不住反驳:“不过,说什么主会生气?这套对我可没。!要是它真存在,你用宗教满足私欲时,它早就该生气了!”
“你不相信?”
祭司已经完全站直了。脚边是已然折断的蜡烛,残余的火焰在洒落的蜡油上微弱地摇晃着,逐渐减小。她没有捡起烛火,两只手捧着那尊无脸的塑像。
那两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一起幽幽地看着陈雪锐,面无表情。看得她胆战心惊。
那两张脸越来越近,陈雪锐的胡须被靠近的微风吹得发颤,一阵恶寒从脊椎骨窜上来。陈雪锐赶紧跳下供桌,落在将要熄灭的烛火旁。
在火焰的余光中,祭司将塑像放回了供桌上。
就在她放好塑像那一刻,烛火彻底熄灭了。黑暗里落下她低沉的话语:
“主是存在的。他也是魔法师。”
陈雪锐僵住了。什么鬼?这个世界真有魔法师?!
她艰难地说:“那么,他怎么会成为你们的主?”
“呵,”一阵愉悦的笑声响起,祭司很满意她的反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你也想成为神吧?”
不等陈雪锐回答,她自己回答道:“谁不想成为神呢?”
陈雪锐一时没有说话。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祭司摸索着从衣兜里拿出了打火机。啪的一声,明亮的烛火再次驱散了周遭的黑暗。祭司从地上捡起一截蜡烛,重新点燃。
她再一次握着蜡烛站在陈雪锐面前。她的身后是没有脸的怪异塑像,远处则是被烛火映衬得更加深邃的黑暗。她像一个传教士那样,向着陈雪锐举起了火烛。她带着狂热的笑,用压抑不住欣喜的颤抖语调,向陈雪锐诉说着伟大的愿景:“雪莉啊,让我们一起成为新的神!”
“神”这个字一出口,好像连空气都凝滞了。神——多么伟大的字眼,仅仅是一个字,就有着无与伦比的伟力,让人止不住地心生向往。
黑猫的眼睛闪动着向往的光,她第一次主动走近祭司,蹲坐在她的脚边。
这么近,只要祭司一抬脚,就能狠狠地碾碎她,将她践踏至死。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满意地看着皈依的黑猫。果然,没有人能够抵抗成为“神”的诱惑。
她上钩了,祭司勾起了嘴角。“信仰,需要更多的信仰。”祭司说,“要让教众交出更加虔诚的心。”
“信仰?为什么?”
“因为是教众创造了神!”祭司说:“教众需要神,神也需要教众。”
此刻的祭司眼中闪着智者的光芒,以及狂热的野心。她一次次打破了陈雪锐心里的预期,她时而虔诚,时而悖逆,时而狂热,时而理智……陈雪锐简直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祭司静静地看着她,带着鼓励的眼神,俨然化身为了向世人传递火焰的普罗米修斯。
怎么可能!陈雪锐赶紧摇摇头,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这可是邪教的传教人啊!
陈雪锐问她:“具体要怎么做?”
“很简单。”祭司笑得轻飘飘的,“继续骗他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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