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几乎把每日的空闲时间都用来读书了。不仅晚上跟着程熙学,白天还到吴家跟着吴夫人学。
吴夫人出自书香门第,家学渊博,诗书娴熟。每日下午,她都会抽出两个时辰教女儿英姐读书。
江颜跟着英姐一块学,她发现吴夫人看似柔弱,会的东西却不少,拟文,读经,算术,讲论,样样精通。
她想,或许吴夫人当年也是位名动一方的才女。
也不是白听白学,吴家没有佣人,家里大小事都是吴夫人一人在干,江颜得空就去帮忙。
一日,吴夫人在家腌酱菜,江颜去帮忙,择菜洗菜,她干得利落极了。
吴夫人看到江颜,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时潸然泪下。
“夫人,您怎么了?”江颜问道,递上一块绣帕。
吴夫人擦干眼泪,笑着说:“瞧见你,我就想起了自己,当年来京城也是这个年岁,那时还什么都不会,就连腌酱菜也是跟着王夫人现学的。”
江颜道:“是啊,王夫人家里腌了好多酱菜,还给我家少爷送了些。”
吴夫人望着酱菜缸,“你知道吗?巷子里的人私底下都叫王夫人酱菜夫人,我也这么叫。如今,我自己也成了酱菜夫人。”
简简单单两句话,江颜不禁想起一句诗文,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心里也跟着感伤了起来。
“夫人,您满腹诗书,不会有人将您看作酱菜夫人。”江颜安慰道。
吴夫人依旧望着酱菜缸,苦笑了一下,“什么满腹诗书,我是酱菜夫人,肚子里自然也是一团茅草。”
江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起身,很快就把几个酱菜缸刷干洗净,并用干布擦干水分。
她想得很简单,自己多干一点,吴夫人就能轻松一点。
“你这个小身板,竟然搬得动酱菜缸?”吴夫人惊呆了。
江颜笑着说:“这算什么,当年我爹把我卖到程家洗衣房时,洗的全是被子毛毯,那毛毯沾了水,比酱菜缸重多了。”
吴夫人心疼坏了,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了英姐,会不会,英姐以后也要被卖去做丫鬟?不不不,到时候只怕是比当丫鬟还要惨烈百倍。
一想到此,吴夫人忽觉头重脚轻,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
当晚,江颜同程熙讲了这件事,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吴夫人怎么突然晕了过去。
“酱菜不能多吃,伤肾。”程熙脱口而出。
“你,你!”江颜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狠狠瞪着程熙。
程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改口:“今日之事,无关酱菜。我听院里的同僚提过,永年兄这些年借了好多京官债,去年年底又借了一万多两,想着打点好孙公公今年能有机会外放出去。”
如何转眼就快到六月了,京官的外调早就结束了,看来吴大人外放出去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江颜问道:“哪有这样的事?拿了人家的钱,不给人家办事?”
“办了,原本今年的江苏学政就是永年兄的,这可是人人都争着抢着的美差。名单都递上去了,硬是让陛下给拿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
程熙耐心解释着,这些年来陛下宠爱皇贵妃,太后不喜皇贵妃,时常找皇贵妃的麻烦,罚跪罚站是常有的事。
孙公公作为太后的心腹,自然事事顺着太后的心意。他经常找言官奏上一本,不是说贵妃仪制僭越,就是说贵妃的娘家人在地方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这些事翰林院,御史院都参过,吴永身为翰林院日讲起居注官,可以专折言事,自然也得参一本。
“少爷,你的意思是,翰林要是做到日讲起居注官,都得听孙公公的吩咐写奏本?”
程熙点头。
“大家都参了,怎么陛下偏偏就拿掉吴大人的名字?”
“大抵是命!”提起这个,程熙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孙公公一开始也纳闷,派人查了才知道,原来当年参贵妃的折子多了去了,言官多如牛毛,陛下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偏偏有一个名字叫‘吴永’,总共就两个字,用字也常见,陛下一下子就记住了。”
江颜唏嘘不已,她万万没想到,吴大人居然是栽在这上面。
她听巷子里的夫人们聊过吴大人,大家都说他才学够,资望够,但是在院里一直升不上去,陛下也不用他,连在庆典写个颂圣奏章都不让。
原来是这样,陛下早就记住了他,是故意要冷着他。
多少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了功名,进京为官,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名字狠狠给绊了一下,真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官场真是深不可测,谁也想不到会在什么地方突然人仰马翻。
见江颜心事重重的样子,程熙故意逗她:“阿颜,其实你的名字也挺好记的。我要是皇帝,看到有臣子叫江颜,肯定也一下就记住了。”
江颜没理他,心里还在想事情,方才听程熙的意思,吴大人借了好多京官债,如今他升迁无望,也不能外调,数万两银子的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上了。
一步错,步步错,吴家要万劫不复了。
她感慨连连:“触目惊心,原来京官也可以被困死在京城。”
程熙附和道:“确实是触目惊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阿颜,我决定不给孙公公送礼,得罪他就得罪他呗,总之咱们不能借京官债。”
江颜听着他的语气轻松极了,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便问道:“少爷,您心里是有主意了?”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
程熙早就合计过了,今年天气反常,漕粮肯定要延期几个月才能收齐,这与他父亲的差事息息相关。
到了六月入伏,他就借这一点去找孙公公哭穷,程家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再无余力孝敬公公。
明面上是哭穷,实则是给孙公公递把柄,反正整个翰林院就他不送“冰敬”,孙公公定会给他使绊子整他,不如先发制人,引诱他出手。
漕粮自古是大事,孙公公知晓后定会找言官弹劾他父亲,届时朝廷一查,漕粮延期是天灾所致,情有可原,听着是大事,最后顶多就是罚俸或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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