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粳米粥凉了，程熙喝了一碗，发现味道还不错，米香完全熬了出来。
老话说得果真不错，香粳米熬粥，越熬越香，越熬越绵。
程熙心想，这丫头为了烫死自己，一直把粥放在锅里煨着，定是等自己回来了才撤火，又赶忙盛出来劝自己吃饭。
说得好听，什么入值第一日，要吃得好睡得香，分明是有意捉弄自己。
程熙装作不知道，放下碗，“托盘先别撤，今日我问一句你才肯说一句。怎么，你成墨锭了，非要人一点点地磨？”
“没有，只是事儿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
既然认了错，程熙便不再计较：“好了，把你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其实，方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请容我好好想一想。”江颜想了一会，程熙趁着空闲让元溥又给他盛了碗米粥来。
程熙在粥里加了些白糖，边喝粥边听江颜说事情。
江颜留意到，巷子里的翰林们虽然舍得花钱送礼，可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倒是挺俭省的。
王翰林家的酱菜咸得齁死人都不舍得扔，王夫人拿来煮刀削面吃，还起了个文雅的名字——苍玉青衣。
吕翰林家的小子整日上房揭瓦，衣裳都磨破了，丫鬟们缝了又补，补了又缝，衣裳上全是布丁，吕夫人也不舍得给他裁布做件新衣裳。
听丫鬟们说，夫人教导过，自古大学问都是人单衣薄裳在寒窗一点点学出来的，读书人不必穿得太好。
还有几家更是清贫，家里连丫鬟小厮都请不起了，比如隔壁的吴翰林家，家里大小事都是吴夫人一人操持，很是辛苦。
不过，吴夫人很疼她的女儿英姐，今日去串门的时候，吴夫人正在教英姐读经。
程熙打断她：“读个经而已，你就能看出人家疼孩子？”
江颜连连点头，“大户人家不一定，但在小门小户家里，真爱孩子的爹娘一定会让孩子读书。”
程熙还是不信，总觉得江颜的话有些偏颇。翰林家的儿女，要是不识字不会读书，说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就算是为了体面，他们也会让儿女读书。
“少爷，您别不信，您不是也挺爱自己的，您自己读书比谁都拼命。”
程熙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笑着问她：“照你的意思，对一个人真心好就是教她读书？”
“差不多。”
“那从今日起，我来教你读书，以后你好好给我办事，别在让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江颜有些犹豫，她跟着张管事学过几年字，张管事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要是能继续跟着他学，想必也是受益匪浅。可换作熙少爷，他又狠又没耐心，跟着他学，这不是天天找骂吗？
“怎么，我一个榜眼还教不了你了？”
“少爷，您才如江海，你学的东西都挺高深的，我怕我听不明白。”
“无妨，做学问如同煮粥，慢慢熬罢了。”程熙说得一本正经。
江颜的脸有些红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熙瞧见了，又拿了张纸，故意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来，阿颜，你坐在这，也写一下这个字。”
江颜上前一看，纸上赫然一个“粥”字，起先她以为熙少爷故意要捉弄她，可偷偷瞧他一脸正色，看着挺严肃，便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乎老老实实跟着写了这个字。
“对于这个字，你能想到最远的事是什么？”
江颜答道：“粥，寻常人家都是将米放在水里，慢慢熬着。可我到了府里后，跟着李大厨学过，才知道煮一锅好粥有那么多讲究。要先备米，将好米加盐加油泡好，等水开了放米，还要加山珍海味一起小火慢炖着，这样煮出来的粥真是天下一绝。”
程熙被江颜说饿了，面上却不显，他告诉江颜，有一年饥荒，程家在城内开粥棚施粥，他也跟着去瞧了瞧。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在世上大多数人眼里，只要家里米瓮里的米是满的，便幸甚至哉，觉得天好地好朝廷好皇帝好人好物好万事皆好。
江颜听得很认真，程熙心里满意极了，忍不住多说几句。
“可这些，并不是我能想到最远的事。同样是酱菜，你煮粥，王夫人却拿来配刀削面，想必王夫人是北方人，极有可能是陕甘人士，对吗？”
江颜这下不仅是脸红，连耳朵都红了，她真没想到，今晚无论如何都过不去酱菜米粥这个坎了，早知道就不捉弄少爷了。
悔啊！
程熙心里畅快极了，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特意又问了一句：“阿颜，我说得对吗？”
江颜低着头连连点头。
“是了，南方人喜欢吃米，北方人喜欢吃面，这不难猜。阿颜，你将目光放远一点，你看看这天下，一代代南方学子北上，一代代北方商贾南渡，或许再过一百年，吃米吃面不再有南北之分。”
江颜抬起头，觉得有些道理。
“阿颜，年月会将一切悬殊轻描淡写，一百年后，北方人可以三餐食米，南方人亦可三餐食面。阿颜，你再想得远一些，二百年后，三百年后呢？”
江颜立刻答道：“或许那个时候，没有主仆之分，大家都是老百姓，碰到了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个桌上吃饭。”
程熙又问：“那四百年后呢？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男女都可以考科举，可以入仕为官。”
江颜猛地抓住程熙的袖子，忍不住摇他的胳膊，不停地问道：“真的吗？少爷，会有这一日吗？日后会有这一天吗？女子可以科考吗？”
对于这件事，其实程熙心里也没底，可他装得比谁都信誓旦旦：“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少爷向你保证。”
反正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还不是他想怎么吹牛就怎么吹牛，管它成不成，只要江颜听得高兴就成。
江颜伏在书案上哭了好一会，既为未来之盛世而哭，又为读书而哭。
读书真好啊，同样是一碗粥，她只知道如何能做得好吃。少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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