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冯昙相看之人的名帖就送到了枕岚院。
冯昙一册一册翻看,绣景在旁边偷瞄:“小姐,您真要去见这些郎君啊……”
到底是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最知道她。照她一贯的性子,这种被强行安排的席面、摆明了要趴到案板上当肉的局,她是抵死不从的。
绣景见她如今这般态度,不惊奇才怪。
但重活一世,冯昙积累了很多经验,比如遇事一味逃避是没有用的,与其躲藏,不如知己知彼,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再比如姻缘一事,自己有的选,总比没得选要强。上辈子她绝食三天,挨了二十藤条,拒绝了相看,可到了宫宴上,还不是任人摆弄?最终落得个深宫寂寞,英年早逝的下场。
此番执意问父亲要相看的名帖,冯昙也有自己的打算。京中跟她年纪相仿的、婚事困难的公子哥儿中,并非全是纨绔,有一位非常不错。上辈子她也是做了皇后,才听云观说起,这位郎君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条,最后还是云观帮他做媒,他才成了家。不知道她此次相看,能不能有幸遇到这位。
一共六道名帖,冯昙越看心越凉。
果不其然,父亲送到她跟前的都是个中翘楚。她前世做了多年皇后,对朝臣勋贵的内围亲眷自有一番掌控。帖子上的名字与记忆里的那些人一一重合,他们里头好几个在将来犯了重罪,最好的一个也以好色闻名京中。
冯昙拿着第六道名帖,心里忍不住告起了真人:重生这么难办的事您老人家都给我办了,区区一场儿女相看,您就许了我吧。
说完这句,冯昙惴惴翻开册子,郎君的名字映入眼帘,冯昙弯起唇角,会心一笑。
“叶殊……策?”绣景看到自家小姐的表情,也睨了名帖一眼:“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这位郎君的名字好听,合我眼缘。”冯昙随口说了个理由。
绣景从小就跟冯昙学了认字,她仔仔细细读起了名帖上的句子:“叶殊策,吏部尚书叶沨独子,年十九……小姐,吏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吗?”
“嗯。很大。”冯昙笑笑。
绣景听了这话也高兴了:“那就好,小姐嫁到大官家里,就不必受咱们府上这些腌臜闲气了。”
冯昙嘴角弧度不减,不置可否。
吏部尚书官居正三品,总掌大齐官员的任免、考核,的确是很大的官,这也是冯昙看中叶殊策的原因之一。
前世的经历虽说折磨,但那种折磨多是精神上的。冯昙的痛苦在于云观对她无爱,孩子对她无情,婆母刻薄,娘家吸血。可在物质上,冯昙不算受苦。
权力和钱财是顶顶好的东西,她是受够了云观,但她可没有受够炙羊肉、梅渍小排、黄鱼虾子汤、蜜煎樱桃、桂花酒酿、桃花一口酥……
所以再嫁,也还是要对郎君的家底有所考量。
而冯昙看中叶殊策的另一层原因,也是叶殊策婚事困难的理由。
前世冯昙久居深宫,没有见过叶殊策。但云观继位第二年,叶殊策夺了恩科的状元,云观对其极为欣赏,即便跟冯昙并不交心,他都忍不住在她跟前夸叶殊策,说他“清癯秀骨,文士之姿,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云观对自己的容貌才学颇为自负,能得他夸赞,叶殊策必定有几分真材实料。
按理说,叶殊策作为吏部尚书独子,品貌出众,应该是京里女眷争抢的香饽饽才是,可他生生耽误下来,是因为他的“家风”。
叶殊策的母亲是淮州名妓欧阳绯。
叶沨昔年外任,与友人出门踏青,隔着黎河,远远看到对岸水榭上一女子粉面素手弹琵琶。
叶沨对她一见钟情,多方打探才知她是黎河之畔风月场所的花魁。
到底是年轻人,真心覆水难收,叶沨四处筹借银钱为欧阳绯赎了身,执意要娶她为妻。此举当然受到叶家族老的反对,可叶沨是个倔强的,不让他娶,他便收拾行囊走出叶家,带着欧阳绯在外头安了家,不久便有了叶殊策。
朝廷命官因为妓子跟家里闹翻,御史台那些谏官自然不会放过这般绝佳的弹劾素材。
事情很快上达天听,奈何叶沨政绩太硬,在他治下,淮州富庶平安,山匪杜绝,官民和睦。
最后两难之下,陛下动了将自己妹妹指给叶沨的心思。叶沨知道了陛下的意思,当即递了一道辞呈,只说一句:“公主若委身嫁于臣,怕是要守活寡”。
气得陛下之后十年任凭叶沨如何能干都不曾提拔他,但最终叶沨还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了六部之首吏部的尚书。世人都说,若不是这场风月事,当今宰相恐怕姓叶。
话是这样说,但叶沨为人,的确为勋贵们所诟病。
为了一个妓子离家,是不孝;抗旨拒婚,是不忠。离经叛道至此,再能干又如何?
所以叶殊策的婚事自然而然就耽误下来,谁也不愿将自己如珠如宝的女儿嫁给一个妓女的儿子。
冯昙却不这样想,这世道男子的忠孝是最好伪装的,可对所爱之人的忠贞,却装不来。
叶沨大人一生钟爱一人,不曾纳妾,前世的叶殊策,听说也只有一位妻子。而欧阳夫人在京中多年,身上流言不绝,然而最难听的也不过是说她狐媚,却从未听说过她为人上有什么不好相与的。
冯昙想,若她能嫁去叶家,应该会活得极自在。
叶家不会挑剔她的出身,只要她稍加用心,夫妻关系、婆媳关系应当也不会多么难堪。叶殊策有大才,入仕是早晚的事,她也不会在银钱上吃什么苦头,梅渍小排和板栗炖肘子应当还是吃得起。
冯昙越看叶殊策的名帖,越觉得舒心。
不知叶郎君的容貌是否真像云观说得那样好,若是真的,那真是叫她掏上了。
叶殊策……冯昙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他会比云观还好看吗?
这念头一起,云观的脸就浮现在云观的脑海里,活活叫冯昙吓了一跳。
好好的少女怀着春,想云观这个狗东西做什么?!冯昙在心里责备自己。真是上辈子低眉顺目惯了,都重生了还没摆脱这点奴性。晦气!
这样不行,还是要多多畅想叶郎君。
叶郎君好啊!叶郎君好!
……
归沅殿,云观正在书案前处理朝中事务。自打他年过舞象,陛下便要他试着监国,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云观重生而来,如今再看这些少年时的“功课”,自然觉得简单。所以一边做着朱批,还能一边走神想些别的事。
他这两天右眼皮老挑,他只要右眼皮跳,就准没什么好事。他伸手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要缓解自己眼皮的痉挛和胸口那点莫名的焦躁。
汤拾一瞧见了,便赶紧端了备好的参汤过来:“殿下辛苦,歇歇吧。”
云观将笔搁下,却也没喝参汤,看了汤拾一片刻,问道:“我教你查的事,如何了?”
汤拾一想起前几天云观的吩咐,殿下说让他打听一下各个公侯府上小姐们的近况,寻常的不寻常的都报给她。
这道命令对汤拾一来说十分反常,但联想到那日淑妃娘娘将殿下叫了去,汤拾一心中也有了猜测。大抵是娘娘又为殿下的婚事操心了,但殿下不满意,想自己在京中选个可心的姑娘,好让淑妃娘娘收了神通。
猜到主子的意思,汤拾一哪有不尽心的。
他不只尽心,他甚至超范围尽心。太子殿下只提到公侯之家,但挑选太子妃这样的大事,光公侯怎么能够,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他都着人打听了,精挑细选了几位小姐,保准能让太子殿下满意。
汤拾一开始如数家珍:“拾一得殿下令,便多方打探,待字闺中的小姐里,有几位颇为出色。昌平侯家的二小姐诗才出众,永宁侯家的三小姐丹青卓绝,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琴技动天下,还有刑部侍郎家的……”
本来说得兴高采烈,但汤拾一不经意一抬头,看见云观的表情,便讷讷停下来。主子怎么……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不……不止不高兴,他简直是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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