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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淮西枯骨埋新霜

第三十四章淮西枯骨埋新霜

大历五十七年,秋。九月初五,寒露。

淮西的地是焦黄色的,像一块被烤焦了的烙铁,干裂的纹路纵横交错,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太阳悬在天上,却不像夏日那般灼热,只余下一片惨白的光,毫无温度地照着这片死地。接连数月的干旱,把河床撕开巨大的口子,把稻根烤成灰黑色的粉末,也把人心烤得冒出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烟来。

苏暮云骑马行了三日,才从金陵踏入淮西地界。

沿途所见,与金陵那边的“新气象”截然不同。金陵虽物价飞涨,但至少粥棚尚在,官仓未空,百姓脸上虽有不甘,却无死志。而这里,连树皮都被剥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一具具被抽干血肉的骨架,直挺挺地戳在焦土之上。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骨,瘦得只剩一把柴,被秃鹫啄得只剩下空洞的眼眶,那眼窝死死盯着苍天,仿佛在质问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断剑在鞍侧随着马步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涩响。苏暮云没穿斗篷,只一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衫,脸上蒙着防尘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粮草,甚至没有带多余的饮水。在这片死地上,多带一口粮,便是多一份被人拼死抢夺的祸端。她身上唯一的值钱物件,便是那柄断剑,而这柄剑,本身就是催命的符。

前方是一座废弃的驿站,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几株枯死的歪脖子树上,挂着几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发出骨骼摩擦的嘎吱声。

苏暮云勒住马,并未急于上前。她能嗅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也能听到废墟里传来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不是进食,而是啃噬骨头的声音。

“出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利箭一样穿透了风沙。

驿站废墟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骂,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

“哪来的小娘们,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看这身段,细皮嫩肉的,比那树皮好吃多了!这马也是精壮货!”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废墟后转出来。他们并非普通流民,虽然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但眼神凶戾,手里拿着的不是乞讨的破碗,而是生锈的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制式的军刀——那是溃兵的装备,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痂。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让他原本就凶恶的面相更添几分鬼气。他手里拎着半条没吃完的人腿,血淋淋的,那腿脚上还套着一只破烂的布袜。他贪婪地盯着苏暮云的马,那是匹好马,肉多,耐力好,更是上好的口粮。

“把马留下,还有你身上的衣服,爷们儿心情好,赏你个全尸。”独眼狞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苏暮云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半条人腿,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驿站深处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大多穿着破烂的百姓衣服,但也有几具,穿着低阶军官的制服,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

这些人是饥民,也是暴徒。他们吃人,是因为饿,也是因为乱世里人性的崩坏。杀了他们,救不了这淮西。但不杀,他们便会继续吃人,继续拉更多的人下水,甚至会把过往的赈灾队也当成猎物。

“你们吃的,是谁?”苏暮云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哈?”独眼一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脸上的刀疤,“死都死了,管他是谁!反正都是饿死的杂种!不吃他们,我们就得饿死!这叫物尽其用,懂不懂?”

“那是你们的同乡,或许是你们的兄弟。”苏暮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吃了他们,下一个饿死的,就是你们自己。因为你们已经没了人性,只剩兽性。”

“少他妈废话!”独眼不耐烦了,挥手吼道,“剁了她!今晚加餐!这女人的肉肯定嫩!”

十几个暴徒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他们动作迅捷,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苏暮云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断剑。

直到第一个溃兵的刀锋劈到面前,带起一股腥臭的风,她才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定。”

嗡——

一股无形的重力场瞬间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半径十丈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胶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徒,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他们手中的武器脱手掉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空气中,动弹不得。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紫,眼球暴突,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独眼壮汉离得稍远,侥幸没有被重力场完全笼罩,但他□□的那匹瘦马却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哀鸣,口吐白沫。

“妖……妖法!”独眼惊恐地大叫,想要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无比艰难。

苏暮云催动马匹,缓缓走到他面前。那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踏着焦土前行。

“朝廷的粮呢?”她问,目光落在那半条人腿上。

“什……什么粮?”独眼还在装傻,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那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苏暮云懒得废话,伸出左手,虚空一抓。

“噗——”

那半条人腿瞬间被一股力量攫取,飞到了苏暮云手中。她看了一眼断面,又看向驿站深处那堆尸体。

“你们不但吃人,还截杀运粮队。”苏暮云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批粮,是朝廷从江南调拨,用来赈济淮西十万灾民的。你们吃了粮,还吃人,断绝了这十万人的活路。”

“是……是上面的意思!”独眼崩溃了,哭喊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刘校尉让我们干的!他说……说这年头,谁拿到粮谁就能活命!朝廷已经完了,李澈那个小皇帝根本管不了我们!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我们也是没办法!”

“刘校尉?”苏暮云眼神一凛,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官职不小,“哪个刘校尉?”

“就是……就是驻守在寿州的刘振彪!他是燕王旧部,他说朝廷已经完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原来如此。

燕王残部虽然北退,但其党羽并未完全清除。这刘振彪,便是其中之一。他不仅拥兵自重,还故意截杀赈灾粮,逼迫百姓为匪,以此制造混乱,为燕王卷土重来创造条件。这已不是贪墨,而是叛国。

这些饥民暴徒,既是受害者,也是帮凶。他们被利用,成为了搅乱淮西局势的棋子。

苏暮云不再犹豫。

她五指收拢。

“咔嚓。”

那半条人腿瞬间被捏成了肉泥,血浆顺着她的指缝滴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她手腕一翻,断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朴实无华的寒光闪过,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噗!噗!噗!”

围困她的十几个暴徒,眉心同时出现一道血线,随即轰然倒地。他们死前甚至没看清剑光,只觉得眉心一凉,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独眼壮汉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苏暮云没有杀他。

她俯视着这个蝼蚁般的男人,淡淡道:“滚回寿州,告诉刘振彪。我,苏暮云,三日后到。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完,她一夹马腹,绕过地上的尸体和那堆令人作呕的“食物”,继续向西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渐行渐远。

独眼壮汉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风沙中,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朝着寿州方向逃去,连那半条人腿都没敢再看一眼。

……

三日后,黄昏。

寿州城外,枯柳树下。

刘振彪正在帐外饮酒作乐。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脸横肉,穿着半旧的明光铠,手里拿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香气四溢。他身边围着几十个亲兵,一个个面色红润,铠甲鲜亮,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吃没少喝。

“那帮刁民,清理得怎么样了?”刘振彪漫不经心地问,满嘴的油光。

“回校尉,按照您的吩咐,能吃掉的都吃了,不能吃的都埋了。”一个亲兵谄媚地笑道,“就是那批粮,消耗得有点快,弟兄们也都辛苦了……”

“快就快!”刘振彪不耐烦地打断,将羊骨头扔到一边,“等燕王大军南下,这淮南都是咱们的!到时候,还怕没粮吃?倒是那个从金陵来的女人,你们打听得如何了?”

“探子回报,是个年轻女子,骑一匹黑马,持一柄断剑。独眼那伙人全折了,就他一个人逃回来,吓得失了魂,现在还在帐里发抖呢。”

“年轻女子?”刘振彪冷笑一声,把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金陵就那么几个女人,能有啥本事?莫不是李澈那小子的妃子跑出来了?哼,正好,抓来给兄弟们乐呵乐呵!这荒郊野岭的,谁管得了谁!”

他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报——!校尉!那……那女人来了!”

刘振彪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来了?多少人?”

“一……一个人!”

“什么?!”刘振彪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桌子,“一个人就敢来我寿州?当我刘某人是泥捏的?传令下去,弓弩手准备!给我把她射成筛子!弓箭手!上!”

然而,命令还未传达,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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