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秋霜断脉洗故疆
大历五十七年,秋。九月初二,霜降。
金陵的夏天退得迟,可秋一来,冷便钉进骨头。霜凝在屋瓦上,白脆,踩上去喀嚓作响。城外尸坑填平了,新土盖住旧血,但风一吹,那股腥气仍从土里渗出来。今年收成不好,淮西大旱,稻子半枯,粮价又抬头。朝廷清了宗亲、砍了贪官,可底下那些小吏,换了名目照样吸血。新元王朝立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响。
苏暮云仍住在城西陋巷。她没回宫,没受封号,甚至不许人称她“公主”。那身分,她早不当回事。她坐在院里石墩上,断剑搁膝,看霜花慢慢爬上剑刃。莫问在屋里煎药,苦气漫出来,混着陈年草药味。胡全每日来回,报朝局、粮数、北境动静。
“燕王残部退到淮北,拢散兵,仍打着‘靖王嫡系’旗号。”胡全嗓沙哑,站在院门口,背佝偻。“淮西驻军暗通他,粮官半数是旧党。陛下下旨调粮,可押粮官中途倒卖,米进黑市。百姓饿,兵也饿。北边要再乱。”
“李澈呢。”苏;暮云问,没抬头。
“陛下……硬着心。又下几道旨,斩贪吏,抄家。可朝里空了,没人肯实心做事。寒门小官怕报复,旧党余孽等机会反扑。宫里不安。”胡全顿,“昨日,有人往乾清宫投匿名帖,写‘魔女窃国,真主在北’。陛下撕了,没声,但脸色更糟。”
“他怕。”苏暮云淡。“怕名声,怕失位,怕我。可怕不顶住,就碎。”
“公主殿下……你真不回宫?”胡全低。
“回去,等于替他坐。他学不着。”她指擦霜off剑。“我兜底,不替。等他要么长骨头,要么烂。到时候再看。”
胡全喉动了,低头。老太监晓得这路数。当年靖王也这般硬,也这般孤。结局不好。可眼下没别的法。他退,脚步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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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乾清宫。
李澈站前头,龙袍袖空荡,人削瘦。案上新奏折,淮西灾情、粮倒卖、北境燕王动向。他批朱,笔抖。旁边几位新任侍郎,寒门出身,脸紧,不敢多话。朝堂空荡,旧大姓走了,剩下多是畏缩之人。
“淮西粮,八成抵北境,两成留本地赈灾?”李澈问,声音低。
“回陛下,押粮官报八成北去。可沿途倒卖,实到不足三成。”一侍郎回。“本地饥民,领到粥日减。怨言起。”
“查押粮官。”李澈咬。“斩。抄家。另派可信人。”
“可信人……难寻。”侍郎犹豫。“旧吏不可信,新吏没经验。再出岔,粮更亏。”
李澈指压案,骨白。“那就你们去。你们寒门,不靠世家荫庇,就该肯做事。粮倒卖,斩。瞒报,族诛。传朕旨:淮西、淮北,凡粮官贪一文,死。凡将官暗通燕王,死。朕不管谁出身,谁旧识。”
“……诺。”侍郎低头。
李澈抬眼,看窗外灰天。秋冷,朝廷更冷。他想起苏暮云那句,“空比烂好”。可空到这程度,连做事的人也空。他咬住,不肯再退。可暗里,那股怕没走。怕燕王打回来,怕粮断,怕民变。怕姐姐觉得他无用。
“再拟一道旨。”他说。“宗亲封地,悉数归公。荫田废。田亩清丈,税按实亩收。敢抗,就地正法。叫州县执行,别拖。”
“陛下,宗亲余孽必反。”侍郎低。
“让他们反。”李澈冷。“反,就斩。这朝,再容软一次,死更多人。朕不软。”
侍郎应了,退。殿里静。李澈站长,喘浅。外头风刮檐,霜屑打窗。他想起城头那日,苏暮云跃进黑甲军,断剑染血。那时他怕,也服她。现在她退,叫他自己撑。他恨那退,也知她对。可恨、知,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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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城西粥棚。
粥更稀。百姓排长,面凹,眼钝。孩童哭,老妪默。莫问来回,扎针,喂药,骂人忍住。胡全带亲兵,盯胥吏。一胥吏偷偷多扣米,被亲兵拖出,当众断手。没人吭。恐惧压住怨。苏暮云站边缘,看。她没近,没施舍额外。施舍只养依赖。要的是规矩,粮稳,贪斩。这棚,是底线,不是恩。
“今年冬,会更糟。”莫问到她旁,低。
“粮不够,人死。”她答。“朝廷要么真清,要么假清。假清,死更多。李澈选哪,看他。”
“你真不插进去?”
“插,等于替。他学不着。我插一次,得插百次。厌。”
风起,霜屑刮脸。远处官仓,几车新粮拉出,往淮西去。押官新任,寒门青年,脸绷,不敢多看旁人。苏暮云目光随那车队。若倒卖再起,她会动。不说话,不诏令,只是断。那套,她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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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陋巷。
苏暮云坐窗边,断剑横膝。外夜冷,霜厚。她想着北境,想燕王。那人是她叔,血一脉,却篡、引兵、害这城。她不认亲缘那套。亲缘害过够多。顾清舟讲过,道不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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